而办公室里,段兆辉看着地上散落的假账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制裁,等待着自己贪腐人生的最终落幕。
段兆辉在办公室里面待了很久,等到听到工人开始陆陆续续上班的声音,他才走出来办公室。
他最后在工厂里走了一圈,没有人注意到他。工人们都低着头忙着手头的活,脸上带着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和麻木。传送带轰隆隆地转着,一袋袋化肥从生产线上滑下来,被扛上肩膀,运到外面的卡车里。没有人抬头看一眼这个他们又怕又恨的厂长,就像没有人指望他能给这个半死不活的厂子带来什么希望一样。
段兆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氨水味和铁锈味,这味道他闻了几十多年,曾经觉得比什么都亲切,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却只觉得厌烦了。
“都停一停。”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在震耳欲聋的机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工人还是听到了,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段兆辉,吓得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车间里扩散开来。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小了,传送带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的段兆辉,眼神里充满了疑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段兆辉迎着这些目光,一步步走到车间中央的空地上。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有跟着他一起从学徒干到班长的老伙计;还有刚进厂半年的新人,眼神里满是愤懑,他们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这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段兆辉的身上,扎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疼。他以前从来不敢正视这些目光,每次开会都是坐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地训话,讲完话就转身走,从来不给工人说话的机会。他以为这样就能维持自己的威严,就能掩盖自己心里的虚,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目光,早就像一把把刀子,悬在了他的头顶。
“大家把手头的活都放下吧。”段兆辉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今天,厂里停工一天。”
话音刚落,车间里立刻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停工?怎么突然停工了?”
“不会是厂子真的要黄了吧?”
“黄了才好呢,反正干了也白干,工资都发不出来。”
“小声点,段厂长还在这儿呢。”
段兆辉抬手压了压,嘈杂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他看着台下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看着他们身上打着补丁的衣服,看着他们因为长期接触化工原料而变得粗糙干裂的手,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恨我。”段兆辉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几乎成了九十度,“这几年,南陵县化肥厂被我搞得乌烟瘴气,人心涣散,是我对不起大家。我段兆辉,在这里给大家赔罪了。”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平日里飞扬跋扈、说一不二的段厂长,那个克扣工资、中饱私囊的段厂长,那个把工人当牛马使唤的段厂长,竟然会给他们鞠躬道歉?
段兆辉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继续说道:“我知道,厂里这几年欠了大家不少钱。三个月的基本工资,去年的高温补贴和夜班补助,还有前年的年终奖,甚至有些同志家里有困难,预支的工资我都没批。这些,都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指了指车间办公室的方向:“我已经让会计把保险柜里的现金都取出来了,放在我办公室的桌子上。现在,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我这里领钱。谁欠了多少,你们自己说,不用拿条子,我信你们。领完钱,今天就都回家去吧,好好歇一天,陪陪家里人。”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段厂长要给我们发工资了?”
“我没听错吧?他不是说厂里没钱吗?”
“管他呢,先去领了再说!”
人群骚动起来,却没有人敢第一个动。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毕竟,被段兆辉骗了这么多次,谁也不敢轻易相信他的话。
段兆辉看出了大家的顾虑,转身走进了车间办公室。没过多久,他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走了出来,“哐当”一声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的钞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段兆辉这辈子,说过不少谎话,干过不少亏心事。”段兆辉看着大家,语气无比认真,“但今天这句话,是真的。来吧,从王班长开始。”
跟着段兆辉一起当过学徒的老王愣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他站在桌子前,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小声说:“厂里欠我三个月工资,一共七百二十块,还有去年的高温补贴一百二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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