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龙案上拿起那份厚厚的清单,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
“这份清单上,记录了户部二十年来每一笔盐税的收入和支出。朕昨晚看了一整夜,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盐税的收入逐年增加,可拨给军中的粮饷、拨给河工的银两、拨给赈灾的款项,却几乎没有变化。而一些莫名其妙的支出,却一年比一年多。”
他将清单放下来,目光落在钱伯庸身上。
“钱爱卿,你管了十五年的户部,这些莫名其妙的支出,你能不能给朕解释一下?”
钱伯庸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陛下,这些支出……都是经过各部寺审核、中书门下批准的正规开支。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符合朝廷规制。臣……”
“符合朝廷规制?”赵祯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钱爱卿,朕问你,一个七品知县的年俸是四十两银子,可户部去年给某位知县拨了四千两的‘公费’,这个‘公费’是什么?是给他买马车的钱吗?”
大殿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钱伯庸的脸色,已经不再是“变”了,而是彻底僵住了。
四千两。他记得那笔账。那是他亲自批的,给的是他的一个门生,名义上是“公费”,实际上是让那个门生在任上修缮官署、结交乡绅、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的钱。
他以为这种事做得天衣无缝,以为那些账目深埋在二十年的旧档中,永远不会被人翻出来。
他错了。
“还有,”赵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从龙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朕昨夜还翻阅了兵部二十年的粮饷账目。孙爱卿——哦,孙爱卿今天没有来。那朕就问在场的各位,谁能告诉朕,西北边军的粮饷,为什么二十年涨了五倍,而边军的实际人数,却比二十年前还少了两成?”
大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孙家的几个官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赵祯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丹陛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百官。
“二十年了,”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铁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朕一直以为,朕是这个天下的皇帝,朕说的话,就是圣旨,就是天意。可朕今天才知道,朕说的话,在有些人耳朵里,连屁都不如。”
大殿中一片哗然。
没有人想到,皇帝会说出“屁”这个字。
在大晟朝的朝堂上,在太和殿这座神圣的殿堂中,在百官的注视下,皇帝——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克制、永远不愠不怒的皇帝——说了“屁”字。
赵祯看着下面那些惊愕的、恐惧的、幸灾乐祸的、故作镇定的面孔,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因为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临终前那句话的真正意思。
“这天下,是他们的天下。”
父亲不是在提醒他要小心,而是在告诉他——你永远无法改变它。
可赵祯偏不信。
“从今天起,”赵祯收了笑容,声音骤然变得冷峻而锋利,“朕要查清楚每一笔账,每一道旨,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户部的盐税,兵部的粮饷,工部的河工,刑部的狱案,御史台的弹劾,中书门下的旨意——朕,全都要查。”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
“查出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大殿中,一片死寂。
赵祯坐回龙椅上,拿起朱笔,翻开一本空白的奏折,写下了他在这个早晨的第三道旨意——成立“清查司”,由他亲自挂帅,从六部寺监抽调官员,彻查二十年来四大家族经手的每一笔账目、每一桩案件、每一道旨意。
这道旨意,没有经过中书门下,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审核,没有给任何人留出反对的余地。
他直接写了,直接盖了玺,直接让陈安当殿宣读。
宣读完毕,大殿中鸦雀无声。
赵祯看着那些沉默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的感觉。
二十年了,他终于将拳头挥了出去。
不是打在棉花上,而是打在那些人的脸上。
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人面色如常,有人步履匆匆,有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人独自走在最后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赵秉文走在人群中,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来找他。他像一个普通的中层官员一样,随着人流走出了太和殿,穿过了御道,穿过了宫门,来到了宫外的大街上。
街上,阳光正好,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街边的茶楼酒肆已经开始营业,小二们站在门口吆喝,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人群中穿过,几个孩童追在车后面,笑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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