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先生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可这一次,孙世安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像是被扎进了两根针,尖锐的疼痛从耳膜蔓延到整个头颅,疼得他眼前发黑,双腿一软,终于跪了下去。
“我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了。”敖先生蹲下来,与孙世安平视,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你只需要继续做你的兵部侍郎,继续当你的孙家家主,继续在朝堂上表演。其他的事,不要问,不要管,不要说。”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世安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可那只手落在孙世安肩上的时候,孙世安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疼得他冷汗直流。
“如果,”敖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耳语,“你再自作主张——”
他没有说下去。
可孙世安知道,那省略号里装着的,是他这条命。
“下官……明白。”孙世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颤抖。
敖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哦,对了。”他说,“你请来的那个修炼之人,已经死了。”
孙世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怎么死的?”
“被那个人杀的。”敖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重伤之躯,被锁链束缚,灵力被封,却能反杀一个除尘九阶的修炼者。有意思。”
他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书房。
孙世安跪在地上,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浑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没有一丝力气。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人,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蒙蒙变成了暗沉沉,从暗沉沉变成了乌漆嘛黑。
孙世安不知道的是,在他跪在书房里的那个下午,朝堂上正在发生一件比他丢了人更严重的事。
赵祯将朝会提前了半个时辰。
卯时正,晨钟刚响第一声,百官已经齐刷刷地站在太和殿上了。没有人敢迟到,因为昨晚陈安亲自带着圣旨去了每一位三品以上大员的府上,宣旨的口吻温和而客气,可那些大员们都听出了那温和客气底下藏着的某种东西——像是刀锋被藏在了丝绸里,你摸上去是软的,可稍一用力,就会被割出血来。
赵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方。
他看到了赵秉文,站在文官队伍靠后的位置,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看到了赵逢吉,参知政事,站在最前面,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
他看到了钱伯庸,户部尚书,肥硕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看到了孙世安——不,孙世安不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官员,大概是孙世安的副手。
他看到了李承恩,站在御史台的队伍中,半睁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赵祯将目光收回来,放在面前的那堆奏折上。
那些奏折,是他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不是他自己写的,而是从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档中翻出来的——二十年来,四大家族上过的折子,朝廷批过的条陈,各部寺的往来公文。它们被分类、被标注、被整理成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清单,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这份清单,赵祯花了一整夜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每看一个字,他的心就沉一分。
每看一页,他的怒火就涨一分。
等到他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被烧红了,被锤扁了,被淬了水,又被重新放进了炉子里。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不敢让它熄灭,因为那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力量。
“朕昨夜,”赵祯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翻阅了户部近二十年的盐税账目。”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池塘,涟漪开始扩散。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用袖子掩住了嘴角的微表情,有人悄悄后退了半步,将自己藏进了人群的阴影中。
钱伯庸的脸色,变了。
只是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可赵祯看到了。他的眼睛很尖,二十年了,他终于学会了在那些伪善的面具下,看到真实的表情。
“盐税,”赵祯继续说,“二十年增长了七倍。可朕问过三司,问过户部,问过转运使,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朕,多出来的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钱伯庸出列,躬身道:“陛下,盐税之事牵涉甚广,账目繁多,非一日可查清。臣请陛下给臣一些时日,臣定当将二十年来的每一笔账目都梳理清楚,呈报御前。”
赵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看透了一切的光芒。
“钱爱卿,”赵祯说,“朕没有问你。”
钱伯庸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朕在问,”赵祯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座的各位爱卿,有没有谁能告诉朕,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
大殿中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吹过琉璃瓦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宫墙下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赵祯等了很久。
久到有些人以为他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赵祯又问了一句。
依旧没有人回答。
赵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好,”他说,“朕自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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