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
城南火车站。
铁轨上的锈迹还没清理干净,工兵营的士兵正蹲在枕木旁拿着扳手紧固螺栓。站台顶棚被炮弹削去了一角,阳光从破洞里斜射进来,照在月台上那些堆码整齐的弹药箱上。
刘睿刚从城北视察炮兵阵地回来,军靴上沾着黄泥,衬衫领口敞着,正站在站长室改成的临时办公室里看一份工兵团呈上来的铁路修复报告。
陈守义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军长,重庆急电。”
刘睿头没抬:“念。”
陈守义展开电报,念道:“奉委座谕,着第七十六军长、赣北作战集群总指挥刘睿即日赴渝述职。最高军事联席会议定于本月十五日召开,届时当面嘉勉。飞机已安排,南昌起飞。”
刘睿的笔停住了。
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弹片刮出的沟痕,沉默了几秒。
“述职。”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陈守义把电报放在桌上:“看落款——侍从室第一处发出,加盖了委座私人印鉴。不是军令部的公文流程,是委员长亲自点的名。”
刘睿拿起电报扫了一眼。
述职,联席会议,当面嘉勉——这三个词单拿出来,都是好事。但凑在一起,意思就不一样了。
南昌收复,是抗战爆发以来第一次夺回省会城市。这个功劳摆在那里,谁都抢不走。但功劳越大,越需要“定调”——谁来定?怎么定?定完之后,赏的是官爵,还是枷锁?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嘉奖典礼。
刘睿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赣北全域地图前,手指在南昌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战功要兑现,地盘要确权,兵工厂的产能要摊开说,军备扩编的口子要趁热打开。”他转过头看陈守义,“这是一桌子的牌,委员长要当面洗牌。”
陈守义点头:“我也是这个判断。到场的人恐怕不会少。”
“何应钦、白崇禧、陈诚、薛岳——”刘睿一个报出名字,“再加上俞大维管兵工,戴笠管情报,孔祥熙管外交财政……这是要把所有条线的人全摆在桌上。”
“那军长去不去?”
刘睿看了他一眼:“这种电报,有拒绝的余地吗?”
陈守义笑了一下,没再多问。
刘睿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黑皮笔记本——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备忘录,里面记着兵工厂产能、弹药库存、各部队缺编数字。他翻了几页,撕下两张,递给陈守义。
“我走之后,赣北的事按昨天定的执行,不用等我的命令。”
“潘叔和王老将军都回来了,有他们坐镇,出不了乱子。”
“秦风那边。”
“我会盯着。”陈守义接过纸,“城防和治安,新一师在,问题不大。”
刘睿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把军装外套的扣子一颗扣好。他对着墙上那面落满灰尘的镜子正了正帽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守义。”
“在。”
“帮我准备一份东西——赣北作战集群的完整战损统计、弹药消耗明细、缴获清单,还有……”他顿了顿,“七十六军兵工体系目前的产能报表。”
陈守义眉头一动。
“你要把这些带去重庆?”
“委员长要看的。”刘睿推开门,阳光照在他的肩章上,“与其等他派人来查,不如我自己端上去。主动摊牌,比被人翻底牌强。”
陈守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大步走向停在站台外的吉普车。他想了想,回到桌前,打开文件柜,开始整理材料。
三天后。
重庆。
山城的雾气在正午时分依然没有散尽。嘉陵江从城脚流过,江面上灰蒙蒙的,偶尔有一两艘木船的轮廓从雾里穿出来。
一架军用运输机从东面飞来,穿过薄云,在白市驿机场缓缓降落。
机舱门打开,刘睿走下舷梯。
他穿着笔挺的中将军装,胸前佩戴着青天白日勋章和二等云麾勋章,军靴擦得锃亮。从赣北战场到重庆官场,他用三天时间完成了身份的切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跑道边。侍从室的副官迎上来,啪地一个立正。
“刘长官,委座安排了车。会议明天上午九点,黄山官邸。今晚请长官先在嘉陵宾馆休息。”
刘睿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车里。
轿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城区驶去。刘睿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陡峭的山壁和密麻麻的吊脚楼。重庆这座城,他来过不止一次了——每一次来,都是带着战功来领赏,也都是带着新的枷锁走。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会议上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局面都推演了一遍。
——
次日。上午九点。
黄山官邸。
这座藏在南山密林中的别墅群,是委员长在重庆的核心办公场所。青瓦白墙的主楼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通往会议厅的石板路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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