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芳草惊恐地低呼一声，下意识想缩手，却已来不及。
董女官脸色煞白，呆在当场。
张嬷嬷眼中精光暴射，一个箭步上前，枯瘦的手指几乎点到芳草腕上，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地划破寂静：“右手腕确有胎记！淡青色，柳叶形！与王太医所言，分毫不差！”
广场上压抑的寂静瞬间被打破，低低的惊呼、抽气声、窃窃私语声嗡然响起。
高台上，皇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如磐石。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尽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怒、难以置信，以及一瞬间闪过、随即被更冷硬东西取代的骇人风暴。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直了身体，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又像是重新戴上了无懈可击的面具。
赵公公已然快步走下丹陛，来到近前，仔细查验了芳草手腕上的胎记，又看了看她惨无人色、泪流满面的脸，转身，躬身，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回禀皇后娘娘，此宫女手腕确有淡青色柳叶形胎记。您看……”
皇后的目光落在瘫软在地、如同抽去魂魄般的芳草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片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将人带下去。押入慎刑司，单独看管，仔细审问。”
仔细审问。
芳草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拖起来，架着胳膊往外拉。她似乎想哭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绝望的目光投向李嬷嬷，又投向高台上那尊贵无匹的身影。
皇后看着她被拖走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古井。
怎么可能真的“仔细审问”呢？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从王太医开口指认那个“特征”起，就已经被钉死了。芳草必须是那个“鬼”，也必须“畏罪”或“认罪”。
因为，天子不会有错。天子认定的线索，找到了对应的人，那么这个人就必须是罪犯。若细审之下，发现芳草无辜，那岂不是证明天子错了？天子的威严，岂容质疑？皇权的基石，岂能动摇？
所以，芳草必死无疑。而且必须死得“恰到好处”，死得“证据确凿”，死得能让这件事对皇后的伤害降到最低。
现在，唯一的余地，不是芳草的生死，而是她怎么死，以及她死前“认下”什么。
皇后微微阖眼，再睁开时，她看了一眼下方魂不守舍、几乎要晕厥的李嬷嬷。
芳草，你是个可怜的孩子。但你和你全家人的性命，如今都系于你一念之间。
是选择咬紧牙关，最后被刑求至死，然后牵连你宫外的父母亲人，一同落得个“谋逆”亲属的下场，死无葬身之地？
还是……选择“明白”本宫让人递给你的话，按那个说法，“供认”出另一个指向他人的“真相”，然后“羞愧自尽”或“暴病而亡”？那样，你虽身死，你的家人或许还能因你“戴罪立功”而得到一线生机，隐姓埋名，苟活于世。
本宫，会给你这个选择的机会。
就看你这丫头，是想全家为你陪葬，还是用你一条命，换他们活了。
审刑司外抬出来了一具由白布遮起来的躯体。
赵公公看到之后即刻去皇帝处复命。
“芳草，若你晚上要托梦就去找皇后吧，别怪我心狠，当日你送我烂了的山楂糕，今日我送你去黄泉路，咱们两清了。”刘令仪在檐下看着芳草的尸体离开了这紫禁城。
皇后知道后便对李嬷嬷说，“对那丫头的家人好些。”
赵公公垂手立在乾清宫暖阁外，听着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混账东西！”皇帝的怒斥隔着厚重的门帘传来，“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敢窥探内廷之事？！”
门帘掀开，赵公公躬身入内，只见满地碎瓷片，茶渍洇湿了金线地毯。皇帝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明黄色的龙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陛下，”赵公公低声道，“人已经……暴毙了。”
皇帝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死的？”
“慎刑司回禀，是畏罪自尽，用腰带悬梁。”赵公公说得极轻，“仵作验过，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死前……留下了认罪书。”
皇帝冷哼一声：“认了什么罪？”
“承认出宫采买时，受人指使，借机往王太医常去的药铺递了消息，传递宫中内情。说是……受了西苑那位刘美人的好处。”赵公公顿了顿，“不过，认罪书最后被撕去一角，据说是芳草临死前自己撕的，上面原本还有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刘美人？”皇帝眯起眼睛，这个名字太过微不足道，他甚至要想一想才能对上号。一个早已失宠、住在偏远宫室的低位嫔御。
“是，陛下。”赵公公道，“皇后娘娘已经下令，将刘美人禁足，等候详查。”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一丝讽刺：“皇后倒是雷厉风行。”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指尖敲击着紫檀桌面：“传朕口谕，刘美人窥探内廷，勾结宫人，着降为更衣，迁居北三所。至于坤宁宫那边……”他顿了顿，“皇后协理六宫，此事既已查明，便交由皇后处置。告诉她，朕信她。”
赵公公心头一凛，明白这“信”字背后，是更深沉的猜忌和试探。他躬身：“奴才遵旨。”
“还有，”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王太医，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该回家荣养了。太医院的事，让林院判多费心。”
“是。”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皇后正在修剪一盆兰草。听到“刘美人降为更衣、迁居北三所”时，她手中金剪顿了顿，随即“咔嚓”一声，剪下一支稍显突兀的叶子。
“知道了。”她将剪下的叶子放在一旁，声音平静，“刘氏虽已受罚，但此事涉及宫闱安宁，传本宫懿旨，六宫上下，即日起严查私下传递消息、结交外官等事。各宫主位，约束好自己宫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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