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在一旁侍立，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终究没敢问一句芳草的家人如何了。
直到傍晚，皇后才屏退左右，独留下李嬷嬷。
“那丫头，选得还算明白。”皇后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她撕掉的那一角，上面应该是写了她与你的关系，还有……本宫让她用雪肌膏遮掩的事。”
李嬷嬷“扑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娘娘……”
“放心，她撕了。本宫答应她的，也会做到。”皇后转过身，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她的家人，已经送出京了。找个南边的庄子安置，隐姓埋名，总能活下去。”
李嬷嬷泪如雨下，重重磕头：“谢娘娘恩典！谢娘娘……”
“恩典？”皇后轻轻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今日是本宫棋差一着，连累了她。今日是芳草，明日……又会是谁？”
她走到李嬷嬷面前，俯身将她扶起，动作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和：“嬷嬷，你是本宫的奶嬷嬷，自小看着本宫长大。这宫里，真心待本宫的人不多。经此一事，你也该明白，咱们没有退路。”
李嬷嬷擦着泪，用力点头。
“刘令仪这次，算是扳回一城。”皇后直起身，“她借刘美人这个弃子，既除了芳草这个隐患，又将祸水稍稍引开，自己依旧清清白白站在干岸上。好手段。”
“那陛下那边……”李嬷嬷担忧道。
“陛下？”皇后望向乾清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陛下今日的处置，是在敲打本宫，也是在安抚本宫。他未必全信芳草的供词，但他需要这件事‘到此为止’。王太医‘荣养’，是在告诉所有人，谁也不许再提。至于刘美人……不过是给各方一个台阶下罢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嬷嬷：“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陛下的意思，把‘宫规森严’的戏唱足。另外，刘令仪那边……”皇后顿了顿，“她既喜欢送山楂糕，本宫也该有些回礼才是。去查查，她宫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或者……有没有什么‘旧患’。”
李嬷嬷眼神一凛，低声道：“奴婢明白。”
而在西六宫一处精致的院落里，刘令仪正对着一碟新送来的山楂糕出神。糕点红艳艳的，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贴身宫女轻声禀报：“公主，坤宁宫那边传旨，要严查各宫私下交接……”
刘令仪拿起一块山楂糕，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随手丢回碟子里。
“知道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轻松，“皇后娘娘要整顿宫闱，咱们自然要全力配合。把咱们宫里那些陈年旧账，该清的清，该埋的埋，别让人抓住把柄。”
她走到窗边，望着坤宁宫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才第一回合呢，我的皇额娘。”
宫墙深深。芳草的尸体被白布掩盖着抬出神武门时，刘令仪拿起一杯酒，“芳草，今日算你枉死，黄泉路上不会让你孤单上路的。”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刘令仪放下酒杯，指尖拂过光润的瓷杯边缘，素问悄步上前，将酒壶撤下，换上一盏清茶。
“公主，”素问压低声音，“北三所那边……传来消息，刘更衣接到旨意后，不哭不闹，只是对着坤宁宫的方向拜了三拜，便收拾东西搬过去了。安静得很。”
“她倒是识趣。”刘令仪唇角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本就是颗废子，能替本宫和……挡了这一劫，也算她还有些用处。告诉咱们在北三所的人，照看着些，别让她‘病’得太快，也别让她‘活’得太容易。总得让皇后娘娘的人，有机会‘查’出点什么来，这场戏才算完整。”
“是。”素问应下，犹豫片刻，又道，“只是，皇后娘娘下令严查各宫，咱们院里人多眼杂，虽已提前处置了些，难保没有疏漏。尤其是……公主前些年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些香药方子，还有与几位王爷府上的年节往来礼单……”
“那些方子，”刘令仪打断她，“不过是本宫体弱，寻来调养身体的寻常之物，早已呈报过内务府备案。至于礼单往来，皆是依循旧例，孝敬长辈，友爱兄弟，何错之有？”她瞥了素问一眼，“该烧的、该埋的，前两日不就让你处置干净了么？难道还有残留？”
素问心头一紧，忙道：“公主明鉴，奴婢已亲手处置妥当，绝无半分遗留。只是担心皇后娘娘若铁了心要查，总会想方设法寻些由头……”
“她当然会。”刘令仪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我那位皇额娘，最擅长的便是借力打力，将小事化大。如今她失了先手，正憋着火，定会想方设法找回场子。”她抿了口茶，眼中掠过一丝精光，“不过，她想查，就让她查。查得越细越好。最好……能查出点别的什么来。”
素问不解：“公主的意思是？”
刘令仪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室内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那匣子样式古朴，锁扣处却有经常摩挲的光泽。
“本宫记得，前年内务府分派宫人时，钟粹宫的安嫔，是不是曾为着一个手脚不大干净的小太监，来求过本宫，请本宫在皇后面前帮着说句话，最后那太监被罚去浣衣局了？”
素问回想了一下，点头：“是有这么回事。那安嫔是太后娘娘的远亲，一向巴结公主。”
“安嫔性子怯懦，却最是记恩，也最是怕事。”刘令仪指尖敲着桌面，“你去，寻个机会，不经意地让她知道，皇后娘娘这次严查，是因为怀疑宫中有内外勾结、贪墨舞弊之事，尤其是涉及往年宫人调派和器物领用。再提醒她一句，当年那个小太监的事，虽说过去了，但若有人翻起旧账，攀扯起来，怕是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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