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一夜未眠，肖凤鸣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脸色憔悴得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揉烂的宣纸。
办公室里，如同刚被洗劫过。
名贵的紫砂茶具碎了一地，锋利的瓷片在晨光下闪着寒芒。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那部被她寄予厚望的加密电话，如今更是四分五裂，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塑料残骸。
她就那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
可她的世界，却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梁群峰那冰冷无情的话语，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回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拉扯着她的神经，将她的心，刺得千疮百孔。
“你自己捅出的篓子，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干净。”
“不要让任何火星，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我不知道什么黑豹，也不知道什么龙王山。你，也从来没有给我打过这个电话。”
用完，就扔。
她为梁家，为他背后的人，在汉西那种地方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脏东西，才换来一个空降汉东的机会。
本以为，自己是来分享胜利果实的。
到头来，却只是一个探路的卒子，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巨大的屈辱和不甘，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用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的生死？
凭什么我们为你们卖命，最后却要替你们去死？
她不服！
她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祁同伟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的脸，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肖书记，我们保证！坚决执行您的指示，不管这个案子背后涉及到谁，我们都一定一查到底！”
一查到底……
他这是在逼她。
逼她站队，逼她做出选择。
要么，跟他合作，反戈一击，像一条疯狗一样去咬梁群峰。
要么，就等着被他，连同梁群峰的势力，一起连根拔起。
她已经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了。
肖凤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摇摇欲坠。
她踉跄着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凉水狠狠地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沸腾的大脑冷静下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又陌生的脸，眼里的疯狂和狠厉几乎要溢出来。
梁群峰，是你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你想让我死？
我偏要活着！
我不仅要活着，我还要活得比你好！
她回到办公室，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最深处，拿出了另一部从未使用过的手机。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翻出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高育良。
这个曾经的汉东政法王，现在的汉东省二号人物。
他会帮自己吗？
自己之前，可是奉了梁群峰的命令，来汉东制衡他，分他的权的。
现在去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沙瑞金一心反腐，摆明了是要拿汉东的旧势力开刀，找他，等于自投罗网。
祁同伟是高育良最锋利的一把刀，直接找他，等于把自己完全交到对方手上，任人宰割。
思来想去，只有高育良。
只有这个同样被梁群峰视为眼中钉的学者型官员，才有可能，跟她达成某种交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赌高育良的政治智慧，赌他作为一个省长的格局。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通。
“喂，您好。”一个年轻而沉稳的男声传来，带着公式化的礼貌。
是高育良的秘书，张俊。
肖凤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清了清干涩的喉咙，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又威严。
“我是肖凤鸣。”
电话那头，明显地顿了一下。
“肖书记，您好。”张俊的语气，依旧是那么不卑不亢，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省长在吗？”肖凤鸣开门见山，“我有一些关于近期政法工作的紧急情况，需要立刻向他当面汇报。”
她特意加重了“紧急情况”和“当面汇报”这几个字。
她相信，以高育良的智慧，一定能听懂她话里的潜台词。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几秒钟的沉默，对肖凤鸣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张俊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的，肖书记。我马上向高省长汇报。不过，高省长上午的行程已经排满了，可能需要您稍等片刻。”
“没关系，我等。”肖凤鸣急忙说道，生怕对方会挂断电话。
“那好，有消息了，我再跟您联系。”
挂断电话，肖凤鸣整个人都虚脱了一般，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命运的审判。
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张俊放下电话，走到正在批阅文件的高育良身边，低声汇报道：“省长，政法委的肖书记刚才来电话，说有紧急工作要向您当面汇报。”
高育良手中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尖，在文件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张俊，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听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她说了是什么事吗？”
“没有。”张俊摇了摇头，“只说是紧急情况。”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紧急情况？
一条被猎人逼到悬崖边的蛇，现在正吐着信子，想找一个新的洞穴。
他淡淡地开口：“告诉她，我上午要去经开区视察，下午还有一个会。让她等我的通知。”
“是。”张俊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出去。
高育良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想见我？
那就再多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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