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只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短得像错觉。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马车停下,帘子掀开,十双眼睛望着西北方向地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黄褐色沙丘,在午后的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天空蓝得发假,一朵云都没有,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又烤干的琉璃。
“海市蜃楼?”墨棋第一个开口,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汗。
林昭没说话。
她坐在车里,右手按在左胸上——不是血肉的那边,是晶化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刚才蓝光闪现的瞬间,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肉体的疼,是能量被强行拉扯的那种撕裂感。像有根无形的线,从她胸口直直拽向西北,拽得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现在痛感退了,但那种被“连接”的感觉还在。
很微弱。
很稳定。
像脉搏。
“不是海市蜃楼。”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是‘门’的能量泄漏。离得太远,只能看见一点余晖。”
老鬼在车辕上啐了一口,混着沙子的唾沫落在滚烫的沙地上,“滋”地一声就干了。他眯着眼看天:“他娘的,这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老子宁愿回金陵跟那帮孙子玩心眼,也比在这儿晒成肉干强。”
队伍继续前进。
越往西走,景色越荒。开始还能看见些枯死的胡杨,歪歪扭扭地立在沙丘间,像挣扎着伸向天空的手骨。后来连胡杨都没了,只剩沙子。黄色的,褐色的,红色的,一层层叠着,被风吹出波浪般的纹路。太阳毒得很,晒得沙面能煎鸡蛋,热气蒸上来,扭曲了远处的景象。
第三天下午,他们抵达了“遗忘峡谷”的边缘。
不是真正的峡谷,是古河道干涸后留下的巨大裂缝,像大地被撕开的一道伤口。裂缝两侧是陡峭的砂岩崖壁,风蚀出千奇百怪的形状,有的像人脸,有的像兽头,在夕阳的光线下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谷底倒是有些绿色——是顽强的骆驼刺和沙棘,稀稀拉拉的,在石缝里挣命。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沙土味,是某种……金属锈蚀混合着腐朽植物的气味。林昭闻不到,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微弱的能量残留,混乱,暴躁,像一锅烧糊了的粥。
“就是这里。”凯从怀里掏出一卷破旧的地图,羊皮材质,边缘都脆了,“根据部落老人说的,‘黄金之钥’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峡谷深处的‘泣血石林’。”
“泣血石林?”阿月皱眉,“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因为那里的石头是红色的。”赛琳解释,“不是普通的红,是像渗了血一样的暗红。老人说,那是上古时期神魔大战时流的血,浸透了石头,千年不褪。”
林昭听着,右眼的星云缓缓转动。
她在“听”。
听地底深处那种齿轮转动的声响——比在京城时清晰多了,沉沉的,闷闷的,每一声都像敲在胸腔上。听峡谷里风的走向,风在石缝间穿梭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也听那些红色石头……它们内部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地脉能量,是别的什么,更古老,更……不祥。
队伍在谷口扎营。
天快黑了,温度骤降。白天能烤熟鸡蛋的沙子,现在凉得像冰。老鬼点起篝火,火苗跳跃,映着每个人的脸。苏晚晴在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响,散发出一股苦涩的草木味。阿霞在烤饼,面饼贴在滚烫的石头上,很快鼓起焦黄的泡,裂开,露出里面白软的芯。
林昭坐在火边,伸出右手烤火。
没用。
晶化的手臂感觉不到温度。火焰舔舐着指尖,她只能“看见”火苗在动,“知道”那是热的,但皮肤传不回“热”的信号。她收回手,改用左手——血肉的手,探向火边。
热浪涌上来,烫得她指尖一缩。
她愣了愣,然后慢慢把手又伸过去。这次坚持得久了些,直到皮肤开始发红发烫,才收回来。
“疼吗?”萧凛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块烤好的饼。
“疼。”林昭接过饼,咬了一小口。饼很干,嚼在嘴里沙沙的,像在吃掺了沙子的面粉团。她慢慢咀嚼,吞咽,“疼才好。”
萧凛没问为什么。
他懂。
夜越来越深。
沙漠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碎钻铺成的巨河,横跨整个天穹。星星多得吓人,密麻麻的,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没有月亮,星光清冷,照得峡谷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蹲伏的怪兽。
值夜的是阿月和两个“夜不收”。三人呈三角守在营地外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狼。
林昭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右半边身体完全感觉不到沙地的粗糙和冰凉,像躺在虚无里。左半边还能感觉到沙粒硌着背的不适,感觉到夜风从帐篷缝隙钻进来的微凉。这种割裂感越来越强了,强到她有时候会恍惚——自己到底是躺在沙漠里,还是悬浮在某个没有实体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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