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军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他翻到“大豆专述”那一章,仔细看了一遍株高、分枝、虫情的记录,又翻到“气候与降水”部分,看了看三年的雨量估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比看普通文书时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小子,把种地当成了做实验。”杨保禄说。
“跟他爷爷一个样。”杨定军说。
杨保禄把《纪要》合上,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子前。箱子里放着杨亮留下的五十六本笔记,最上面是《杨氏技术纪要》的四卷。他把手里的《瓦尔德堡农事纪要》放在技术纪要旁边,两摞纸并排躺着——一摞是黑色的粗字,一摞是杨安远工整的细字。
“第三代写的第一本农事纪要。”杨保禄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箱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父亲写笔记,咱们写技术纪要,现在这小子也开始写了。”
杨定军走过来,伸手翻了翻《纪要》的封底,看到了玛格丽特画的那幅小画。老橡树、豆田、溪流、烟囱。他盯着画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把纸页合上。
“画得不好。”他说。
“留着。”杨保禄说,“以后再看,就知道那时候的瓦尔德堡是什么样。”
傍晚,杨保禄去了码头。老乔治正在指挥工人给一条去科隆的船装货,见杨保禄过来,点了点头。杨保禄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栈桥尽头,看着河对岸瓦尔德堡的方向。
晚霞把河水染成了一条紫红色的带子,水面上有几只归巢的水鸟掠过,翅膀尖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第三水力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但铁齿轮的声音在暮色中变得柔和了,像是一种低沉的背景音。
杨保禄把手里的货单折好,塞进怀里。他想着《纪要》里那些数字:亩收两石一斗、大豆七寸高、九户人家、二十石余粮。这些数字不大,比不上盛京工坊一天的产布量,比不上科隆航线一船货的价钱,但它们是实实在在的——一粒一粒数出来的,一寸一寸量出来的,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他转身朝内城走去。码头上,船工们还在忙碌,木桶在甲板上滚动的声音沉闷而规律。远处,北岸瓦尔德堡的方向,老橡树在暮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但杨保禄知道它在那里,树下有九户人家的灯火,有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片在夏风里轻轻颤动的大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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