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螺旋底层”的通道,如同通往中继站这座庞大钢铁巨兽最肮脏、最隐秘的消化器官。光线愈发昏暗,仅剩的几盏应急灯多半接触不良,间歇性地闪烁,将扭曲的管道和堆积如山的废弃物阴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变幻出怪诞的形状。空气不再仅仅是浑浊,更添了一股浓重的、混合了劣质酒精、呕吐物、腐朽食物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化学制剂挥发后的刺鼻气味。声音也变得不同——少了白天的喧嚣叫卖,多了压抑的低语、含糊的呻吟、以及偶尔爆发的、充满戾气的争吵和打斗声,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青鸾裹紧衣领,将兜帽拉得更低,如同一条融入阴影的鱼,在狭窄、堆满障碍物的通道中快速而无声地穿行。她没有走主干道,而是选择那些更隐蔽、更曲折的缝隙。沃查人提供的路线图并不精确,更多是依靠“第三个生锈的通风口左转”、“绕过那堆像扭曲骨架的旧反应堆外壳”、“注意地上有腐蚀性液体泄漏标记”这类地标性指引。
她的感官高度集中,不仅仅是眼睛和耳朵,还有源于秩序能量训练出的、对周围环境能量流动和信息场变化的细微感应。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窥视目光,能捕捉到某些角落里散发出的、带着攻击性或混乱倾向的微弱精神波动。她小心地避开这些“热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盲眼酒馆”并非真的没有眼睛,而是指这里不问来历,不辨身份,只认钱和实力。它位于“锈蚀螺旋”最底部,一个由数个巨大废弃燃料罐粗暴切割、焊接而成的半封闭空间里。入口是一条被厚重、沾满油污的帆布帘遮挡的缝隙,缝隙后透出浑浊的光线和更加嘈杂喧嚣的声浪——粗野的笑声、咆哮的争吵、低沉而快速的交谈、以及某种节奏诡异、音调失真的电子音乐。
青鸾在入口外稍作停留,调整呼吸,确认了一下藏在袖中的微型能量干扰器和绑在小腿上的震荡球。然后,她掀开帆布帘,走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汗臭、酒气、劣质烟草和更古怪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酒馆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但异常低矮压抑,头顶是锈蚀的罐体内壁,悬挂着几盏忽明忽暗、不断噼啪作响的霓虹灯管,投下光怪陆离的色彩。粗糙焊接的金属桌椅歪歪扭扭地摆放着,坐满了形形色色的顾客:佣兵打扮的壮汉、眼神飘忽的瘾君子、窃窃私语的情报贩子、独自啜饮的独行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而危险的气息,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吧台后面,一个独眼、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泰拉人正在用一块脏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杯子,对周围的混乱视若无睹。几个穿着暴露、但眼神锐利如刀的女郎(或男郎)穿行在桌椅间,兜售着酒水或别的东西。
青鸾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一个陌生的、看起来年轻(尽管做了伪装)且落单的女性,在这种地方总是引人注目。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她,带着评估和觊觎。但她身上那种刻意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以及看似不经意扫过那些目光时眼中闪过的锐利,让一些蠢蠢欲动者暂时按捺下了心思。
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按照沃查人的指示,穿过嘈杂的酒馆大厅,走向后方一条更加狭窄、灯光几乎为零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散发着机油和金属锈蚀味的铁门。门后,应该就是后巷和那台垃圾压缩机。
推开门,外面是“螺旋底层”真正的背面——一条堆满各种垃圾和废弃机械零件的死胡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和化学试剂味道。唯一的光源来自远处主通道口渗入的微光,以及头顶极高处中继站主体结构投下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环境光。那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垃圾压缩机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沉默而狰狞。
第三台压缩机旁边……青鸾的目光扫过。阴影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材矮胖,穿着花哨但质地廉价的合成丝绸衬衫,挺着肚子,脸上堆着职业化的、但眼底毫无笑意的笑容,正是典型的“中间人”或“小商人”模样。他应该就是罗伊。另一个则靠墙站着,身形瘦高,裹在一件深色的、带兜帽的长风衣里,看不清面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危险感。这个人给青鸾的感觉,比罗伊要危险得多。
“准时。”罗伊率先开口,声音圆滑,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你就是‘老苔藓’(指那个沃查人)介绍来的‘技术顾问’?啧啧,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他的目光在青鸾身上转了一圈,带着评估货物的意味。
“年纪和能力无关。”青鸾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东西呢?”
“爽快。”罗伊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过,在给你看货之前,我得先看看你的‘斤两’。老苔藓说你懂‘那些麻烦玩意儿’,空口无凭。”他指了指身边那个高瘦的风衣人,“这位是我的……合作伙伴。他手里正好有个‘小问题’,如果你能看出点门道,我们再谈正事。如果不行……”他摊了摊手,笑容不变,“那就请回吧,免得浪费大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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