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得轻松——那绝无可能——而是变得……更加凝重,更加寂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被抽走所有空气的真空。过去几天,青鸾和小丫几乎不再交谈,即使有,也是简短到极致的指令和确认。所有的话语都被压缩成了必要的信息,其余的,都沉淀在越来越快的动作和越来越深的眼底。
因为最后时刻到了。
控制模块已经完成了七轮测试。每一轮都暴露出新的问题:某条线路负载过高,某个电容的响应频率偏离阈值,某段程序在特定条件下陷入死循环。青鸾用肉眼看不见的耐心,一一修正、调整、重焊、重写。第七轮测试结束后,那块巴掌大的电路板终于在所有检测项目上都打上了绿色的“通过”——尽管那些通过的阈值被她调到了最低的“勉强可用”标准。
缓冲器的修复比预想的顺利。那块从电子垃圾堆里翻出的、液态合金尚未完全凝固的旧残骸,经过青鸾极其小心的加热、重组和封装,竟然恢复了约30%的设计效能。这远不足以提供安全的跃迁缓冲,但聊胜于无——至少,在核心启动的瞬间,它能够吸收一部分最剧烈的能量冲击,为主晶格争取几秒钟的稳定时间。
能量导管已经安装完毕。两根二手导管通过青鸾自制的转接头,勉强连接在主晶格的输出端和缓冲器之间。密封性测试通过了——虽然测试压力只有标准值的四分之一。
核心舱的整合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青鸾将那块自制控制模块小心翼翼地嵌入为她预留的插槽,连接上从原始模块残骸上拆下来的、仅存的几根完好排线。然后,她将修复后的缓冲器推入舱体,锁定接口。最后,她面对那个沉默的、如同沉睡心脏般的“星炬-7B”主晶格。
它悬浮在专用的阻尼支架上,表面布满岁月和损伤留下的细微裂纹,但内部那团如同凝固星云般的深邃光晕,依然保持着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脉动。青鸾将双手悬在晶格两侧,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那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余温。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掌心。
秩序能量如同最细的丝线,从她指尖无声地延伸,轻轻缠绕上晶格的表面。她没有试图注入或引导,只是……倾听。
在长达三分钟的寂静后,她睁开眼,将晶格缓缓推入缓冲器的接口。
咔嗒。
金属咬合的声音在核心舱内回荡,如同古老钟表被拧紧发条。晶格内部的星云光晕闪烁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脉动似乎比之前略强了一些。
青鸾退出核心舱,关上厚重的防护门,手动旋紧了所有的密封锁扣。
她退后几步,站在船坞中央,看着那艘已经初具全貌的飞船。
它很小。比蓝图上的比例更小——因为她们不得不为了减轻重量而砍掉一切非必要的结构。它很丑。蒙皮是七八种不同来源的合金板拼接而成,颜色深浅不一,接缝处裸露着焊点和密封胶,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外套。它很脆弱。每一个系统都建立在妥协和赌博之上,没有任何安全冗余,任何一次意外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它是完整的。
外壳闭合了。核心舱锁定了。驾驶舱那面从废品站淘来的、表面布满细微划痕的观察窗,在提灯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如同深空般的光泽。
“还差什么?”小丫站在青鸾身后,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青鸾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这艘船的所有系统过了一遍。
动力系统:勉强可用。核心能启动,缓冲器能工作,控制模块能接收指令。航程未知,稳定性未知,极限未知。跃迁次数预估:也许三次,也许一次,也许零次。
导航与通讯:几乎等于没有。她们从三艘报废飞船上拆来的一套老旧星图终端、一套短波通讯阵列、一套勉强能用的脉冲定位系统——全部过时,全部残缺,全部需要青鸾手动校准和拼接数据。
维生系统:最低配置。一个封闭式藻类循环箱,两个二氧化碳吸收器,四桶经过再过滤的循环水,三十人份的高能营养剂棒。按照两人计算,最多支撑四十五天。
武器系统:零。这艘船没有任何自卫能力。如果遇到海盗、非法武装、或任何有敌意的存在,她们唯一的优势是体积小、隐蔽涂层尚可,以及……祈祷对方不会注意到她们。
其他:一套青鸾从各种报废医疗设备上拆零件拼凑的急救箱。三套二手、状态未知的轻型舱外作业服。两箱她和小丫的个人物品——星钥屏蔽盒,虹纹铜板,罗伊的芯片,老鬼的图卷,以及几本被翻阅到卷边的技术手册。
“还差名字。”青鸾睁开眼,回答小丫的问题。
小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看着那艘船,沉默了很久。
“……叫‘回声’吧。”她轻声说。
青鸾转头看向她。
“因为,”小丫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很坚定,“它带着我们找到的所有‘回声’——信标的、铜板的、那颗紫色石头的、还有……那些已经死掉的、很久很久以前的文明留下的‘回声’。而且,”她顿了顿,“它会带我们去寻找‘沉眠方尖碑’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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