汛情稳定后的第一个周末,吴良友没有休息。
他带着省人社厅和自然资源厅的几个人,去了江源市梓灵县——他父亲当年挖煤的地方,也是他出生的地方。
梓灵县的煤矿已经关停了大半,只有少数几个大型国有矿井还在生产,全部采用机械化综采设备,井下作业环境与几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但那些已经关闭的小煤矿留下的伤痕还在——山体被挖得千疮百孔,煤矸石堆成一座座黑色的小山,下雨就往下淌黑水。
更严重的是,当年在小煤矿干活的矿工们,很多人得了矽肺病。
这种病是矿尘在肺里沉积造成的,不可逆转,只能靠吸氧和药物维持,到了晚期连平躺着睡觉都是奢望。
吴良友的父亲就是死于矽肺病。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他至今记得父亲临终前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嘴唇发紫,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发出像拉风箱一样的嘶鸣声。
这次回梓灵,他是带着一个具体任务来的——调研老矿工的矽肺病保障问题。
上个月省政府信访办转来一封联名信,信是江源市梓灵县几十名老矿工联名写的,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按满了红手印。
信里说,他们当年在乡镇煤矿干活,煤矿关停后老板跑了,矽肺病的职业病鉴定和工伤认定一直办不下来。
没有职业病鉴定书,就享受不了工伤待遇;享受不了工伤待遇,看病的钱就得全部自己掏。
很多家庭因病致贫,有的老人为了不拖累子女甚至拒绝吃药。
信的最后一段话写得歪歪扭扭——“我们这些人,都是给国家挖过煤的。煤挖完了,矿关了,老板跑了,我们这身病谁来管?”
吴良友读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父亲当年在矿上干活,也是小煤矿,也是矽肺病,也是老板跑了。
父亲走得早,还没来得及享受到后来的工伤保险政策。
那封信上那些颤颤巍巍的手印,每一个都像父亲按下的。
车子到了梓灵县,县委书记姓马,四十出头,是从市里派下来的干部,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吴良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我今天来,就一件事——老矿工的矽肺病保障问题。”
马书记早有准备,翻开面前一份厚厚的材料。
梓灵县在八九十年代鼎盛时期有大小煤矿上百家,从业人员上万人。
后来煤矿整治,小煤矿全部关停。
近几年县里对老矿工的矽肺病情况进行了多轮摸底——已经确认职业病的有上千人,其中大部分通过工伤保险基金和城乡居民医保享受了相应待遇,但有两三百人卡在了“劳动关系确认”上。
这些矿工当年在小煤矿打工,没有签劳动合同,没有工资条,没有社保缴纳记录,煤矿关停后企业注销、老板跑路,找不到用工主体,劳动仲裁无法受理,职业病鉴定程序走不下去,后续的工伤认定和待遇享受就全卡住了。
县人社局想了很多办法——找老工友互相作证、调取当年煤矿的工商登记档案——但时间太久,很多档案已经缺失。
吴良友听完汇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是本地的大叶茶,苦味很重。
“你们有没有去矿上实地看过?那些老矿工现在住在哪里?”
马书记犹豫了一下:“去过一些。主要集中在几个老矿区周边的村子里,条件确实不太好。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土坯房,有些已经裂缝了。去年危房改造解决了一部分,但因为这些人不是建档立卡贫困户,有些不符合危改条件。”
“不是建档立卡贫困户,是因为他们不符合条件,还是因为我们没有把因病致贫的情况考虑进去?”
吴良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一个矽肺病人,每年吃药住院花掉好几万,家里的劳动力又因为生病不能出去打工——这种情况,算不算贫困?”
马书记点了点头,没有辩解,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旁边的县人社局局长插话:“吴省长,还有一个情况——这些老矿工大多超过了法定退休年龄,按现行政策不能参加工伤保险。他们的矽肺病即使做了职业病鉴定,也没法走工伤认定这条路。这是政策层面的障碍,不是县级能解决的。”
吴良友把这个问题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个重点符号。
“你们先把能做的工作做好——劳动关系确认不了,就想办法找替代证据。当年一起干活的工友还有多少健在?互相作证。煤矿当年的工商登记档案有没有留存?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县里成立一个工作专班,专门帮这些老矿工梳理证据、补材料、走程序。政策障碍我带回省里研究,需要向上反映的我来协调。”
中午,吴良友没有在县委食堂吃饭,而是让马书记带路去了一个老矿工聚集的村子。
村子叫煤岭村,坐落在山脚下,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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