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在广场上打转，雪斋站在石板路边缘，右腿旧伤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根铁丝在肉里来回拉扯。他没去碰它，只是把重心换到左脚，手扶刀柄，目光扫过烟雾弥漫的街道。火把光在断墙上跳动，远处马蹄声渐稀，战斗的喧嚣退成了零星的打斗和呼喝。
他正要抬步，忽然听见北侧倒塌民房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紧接着是窸窣的响动，像老鼠在瓦砾里刨食。他停下，侧耳听了一瞬，又往前走了几步，绕过半堵焦黑的墙。
三个少年蜷在断墙后头，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大的也不过十五六，身上穿的是撕破的粗布衣，脚上连草鞋都没有，沾满泥灰。他们手里攥着短木棍，肩并着肩缩成一团，眼睛瞪得极大，盯着他这个方向，嘴唇发抖，却不敢出声。
雪斋没动。他慢慢蹲下，把头盔摘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他抬起手，掌心朝外，停在空中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最年长的那个少年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手里的木棍仍没放下。
“去叫千代。”雪斋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带些干粮和水来。”
他又吹了声竹哨。两下短，一下长。
两名甲轻武士从街口跑来，在十步外停下，单膝点地：“大人。”
“查附近废墟，凡见孩童，不准惊扰，不准动刀，带回此处。”他指了指身后的空地，“一个都别落下。”
“是！”
两人退下。雪斋仍蹲着，没靠近，也没说话。那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最小的终于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但他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声。
过了一会儿，千代来了。她背着药囊，手里拎着个布包，脚步轻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一看到那几个孩子，眉头就皱了起来。她没多问，径直走到近前，蹲下身，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饼和一皮袋水。
她先掰下一小块饼，递到最小的孩子面前。孩子没接，只看着她的眼睛。千代也不急，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再递过去。这回孩子伸手接了，低头啃起来，牙齿咯吱作响。
千代又倒了点水在碗里，加了些白色粉末搅匀，端到另一个少年跟前。那少年摇头。她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地上，退开一步。等他悄悄伸手端起碗喝完，她才点点头，开始检查他们的手脚。
冻伤不算重，但有几个脚趾已经发紫，手背上也有擦破结痂的伤口。她从药囊里取出蜂蜡药膏，挑一点涂上去，动作利落。那个耳朵溃烂的，她多看了两眼，用干净布条裹住，低声说了句朝鲜话：“安心，无战。”
孩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
陆续又有士兵带回六名孩子，都是从各处废墟里找出来的，有的藏在灶台底下，有的躲在塌了一半的地窖里。最大的一个十五岁，瘦得肩胛骨支出来，看见雪斋时眼神闪躲，手里还抓着一根生锈的短矛。
千代把他们集中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屋檐下，用破布和几根木棍搭了个简易遮棚。每人分到半块饼、一碗水。两个女医助跟着千代，帮忙照看，其中一个会几句简单的朝鲜话，不断重复：“没事了”“吃吧”“不打仗了”。
孩子们一开始都不敢动，后来实在饿得受不住，才一个个低头啃起饼来。有人吃得急，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旁边的人轻轻拍他背。最小的那个吃完后，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往同伴怀里钻。
千代没劝，只递过去一块干净布。
雪斋站在遮棚外，背对着他们，望着广场另一头还在冒烟的民房。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千代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低声道：“最小的大概十岁，别的都在十二到十五之间。不是正规兵，是辅兵，搬箭、拖尸、烧水的。好几天没吃饱了，脱水，体力透支。”
雪斋点头。
“能活下来的，都是机灵的。”他说。
“现在怎么办？”千代问。
雪斋没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挤在棚子里，有的靠着墙闭眼，有的盯着手里的空碗发呆。那个耳朵受伤的少年正偷偷抹眼泪，被同伴碰了碰胳膊，立刻挺直腰，假装没事。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倒在京都一家药店门前，饿得连爬进去的力气都没有。是个老药师把他拖进屋，灌了碗米汤。那人没问他从哪来，只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编两副担架。”他说，“帆布和长矛做骨架，体弱的躺上去。派八个人专责护卫，随我本队后三十步行进。”
千代看着他。
“目标：东门外三里处废弃驿站，暂作收容所。”他顿了顿，“沿途若遇类似孩童，一律收拢带走。”
“是。”千代转身就走，去安排人手。
雪斋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起他灰蓝直垂的下摆，露出腰间双刀的刀柄。左眉骨上的疤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了些。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疤，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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