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东坡田的垄沟,露水还挂在稗草叶尖上。宫本雪斋拄着拐杖走下山道,腿伤在清晨的湿气里又泛起一阵闷胀,像有根旧钉子卡在骨头缝中。他没停下揉按,只是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扶了扶腰间“雪月”刀柄,灰蓝直垂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田中次郎已经等在田头,身边摆着两排新打的农具——十把宽刃弧身锄头,八把带钩镰刀,刃口在日光下泛出青灰的冷色。文书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册子,正按名字点人发具。每递出一件,便在名下画一道墨线,写上“换工半日粮”。
“张五郎,锄一把。”
“领了。”
“佐藤次兵卫,镰一把。”
“是。”
领到的人抱着工具站到一边,有人翻来覆去地看刃角,有人试着挥了两下,动作生硬。几个年长的蹲在地上抽烟斗,目光时不时扫过那些新式镰刀,嘴里低声嘟囔:“钩子似的,割稻能顺手?”
雪斋走到田边,没说话,先弯腰抓了一把土。土质松软,掺着碎秸秆,是他前些日子带着人翻过的。他松开手,任土粒从指缝落下,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
“都过来。”他说,“先看一遍怎么用。”
二十名流民围拢上来,田中次郎退到一侧。雪斋捡起一把锄头,走到田垄边缘,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脚略前。他将锄刃斜切入土,角度约莫三十度,顺势往前一推,泥土翻起一道整齐的弧线,根茎断裂的声音清脆利落。
“不是砸,是推。”他重复,“砸久了腰会断,土也翻不匀。这锄头弧身,就是为了省力。你们以前用直板的,得改劲。”
他把锄头递给旁边一个年轻后生。那人接过,照着样子一锄下去,却仍是高高抡起,狠狠砸落。“咚”一声闷响,锄头卡进土里,震得他虎口发麻。
“不对。”雪斋说,“再试一次,低一点,往前送。”
后生红了脸,重新调整姿势。这一次动作慢了些,土翻得浅,但总算顺了。雪斋点点头,又转向拿镰刀的人。
“割稻不是砍柴。”他接过一把镰刀,示范握法,“三指扣柄,拇指压护手,手腕发力,像执笔写字。肩臂不动,动了就累。”
他说完,蹲下身,在田埂边割了一小片杂草。镰刀贴着地面滑过,草束齐整落地,没有拉扯痕迹。他直起身,把镰刀交给一个中年妇人:“你来。”
妇人学着他的样子割了几下,起初歪斜,后来渐渐稳了。围观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法子看着慢,其实快。”
“我昨儿用旧镰割半亩,腰都直不起来。”
“那你今早试试新的。”
雪斋没再多讲,只让每人轮流试一遍,他站在旁边纠正:谁抬肩了,谁手腕僵了,谁入土太深。足足半个时辰,直到所有人都至少完成一次完整动作,他才收手。
“回去练。”他说,“明早卯时末,打谷场集合,晨训一刻。不到者,工分减半。”
人群散去,有的扛着新农具往回走,有的蹲在路边比划动作。雪斋站在原地没动,望着田里那一道道新翻的土垄,风吹过,带来一丝铁器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午后的太阳晒得田面发白。雪斋坐在田头一棵老槐树下,文书正向他汇报上午的收割进度。话说到一半,远处传来一声喊:“大人!出事了!”
他立刻起身,拄拐快步过去。只见一个年轻流民坐在地上,左小腿裤管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旁边几人围着他,脸色发白。
“怎么弄的?”雪斋问。
“割稗草时用力太大,镰刀钩进土里,反弹回来划的。”有人答。
雪斋蹲下,从随身药囊取出干净布条,压住伤口,又让文书取来烧酒清洗。血止得不算慢,伤口也不深,但皮肉翻卷,需静养几日。
“谁让他这么使力的?”他抬头问。
没人应声。那年轻人低头坐着,嘴唇紧抿。
“我不是说了,手腕发力?”雪斋声音不高,“你当耳旁风?”
“我想快点割完……”年轻人低声说。
“快?你伤了,三天不能下地,全家口粮谁挣?你一个人急,耽误的是全户工分。”他顿了顿,站起身,“把他送回去,每日一碗米汤,记工照算。”
众人一愣。
“前三日误工伤者,免责,工分不扣。”他环视一圈,“但规矩得立。明天午后,所有人到村前空地集合,培训。”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午后,空地上来了三十多人,不止领了农具的,连没轮上具的也来了。雪斋让田中次郎和另一名匠人现场演示,自己坐在边上监督。
“握镰如执笔。”田中次郎重复雪斋的话,慢慢挥动,“腕转,力到刃尖。你看——”他割下一束稻,轻巧无声。
“夜归必擦油。”他又举起一把用过的镰刀,“泥不除,锈就起。刃口朝天放架上,别乱扔。”
雪斋补充:“每具农具编了号,损坏报修,故意毁坏者,三倍扣粮。拾到遗具上交者,奖半日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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