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海面染成铁锈色,潮水又涨了半尺。龟甲船的尾部几乎全没入水中,甲板倾斜得厉害,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体顺着斜面滑进海里,扑通两声便没了影。雪斋仍站在“海狼号”舰首,左手扶着刀柄,右手搭在星盘边缘,指节因长时间紧握而发白。他背后那道裂口已经干涸了一层,新的血丝又从缝里渗出,顺着腰带往下淌。
藤堂高虎蹲在右舷边沿,用布条擦信号旗的铜扣。风向变了,东南风转成了正东,旗杆上的布条垂下来,像条死蛇。
“该谈了。”雪斋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两人听见。
藤堂抬头,“真要放他们一条活路?”
“不是放,是换。”雪斋往前走了两步,到了临时搭起的谈判桌前。一张松木长桌,铺了块褪色的蓝布,两边各摆三张矮凳。桌上放着一壶凉茶、两只粗瓷碗,还有一支未点燃的线香——这是按甲贺之里的规矩,表诚意,也防毒烟。
“传令,放小艇接人。”
片刻后,一艘明军小艇划破水面靠近。船头站着一名将领,四十上下,穿暗红战袍,腰佩雁翎刀,左耳缺了半个。他身后跟着四个亲兵,抬着一口黑木箱子。
小艇靠上舷梯,那将领自己先登船,靴底踩在甲板上发出闷响。他扫了一眼谈判桌,又看了看雪斋背后的伤,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坐。”雪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那人坐下,亲兵把箱子放在桌下,退到五步外。藤堂没坐,就站在雪斋侧后方,手里攥着折叠好的信号旗。
“宫本大人。”将领开口,说的是带关西腔的日语,“我奉命前来议和。”
“讲。”
“德川家康将军有信。”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黄绢信,甩手扔在桌上。信封盖着朱红大印,是德川家的三叶葵纹。
雪斋没动。藤堂却突然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三道短横、一道长竖——这是五岛水军内部的暗语旗号:“印泥偏红,格式不符。”
雪斋眼角微动,仍不动声色。
那将领见没人去拿信,冷声道:“信上说,若交出宫本雪斋首级,德川愿以三座城池换日军退出朝鲜。”
话音落,甲板上一阵骚动。几个随行武士交换眼神,有人手已摸上刀柄。
雪斋这才伸手,把信推回一点,离自己更远了些。
“你认得德川家的印?”他问。
“自然。”
“那你该知道,德川家对外文书一律用沉香墨,印泥掺金粉。这封信——”他用指尖点了点封口,“墨色浮,印泥泛紫光,是市井伪造坊的手法。第709章,你在肥前用过同样的手段。”
那人瞳孔一缩。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自舰桥上方掠出,快如疾风。一支细镖钉在信封正中,力道之大,竟将整封信掀翻在地。
千代从阴影处走出,脚步轻得像猫。她弯腰捡起信,撕开一角,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点墨迹在舌尖。
“笔迹与第709章假信相同。”她说完,把信随手丢回桌上,镖也没拔,就插在那里,微微颤动。
那将领猛地站起,“你们敢辱朝廷使节!”
“朝廷?”藤堂冷笑,展开信号旗对着远处舰队连打三组旗语,随即收起,“你连通信频率都用错。德川主力在九州,信该从长崎来,不该走釜山水路。你这艘小艇,是昨天夜里才换的帆布吧?新布反光,我老远就看见了。”
将领脸色变了。
雪斋终于起身,缓缓抽出“雪月”刀。刀身泛青,映着残阳,像一泓冻住的溪水。他一步上前,刀尖朝下,猛然插入谈判桌中央。
木屑飞溅。
“告诉家康,”他盯着对方眼睛,一字一顿,“他的私生子,在我手里。”
空气凝固了。
那将领原本镇定的脸瞬间扭曲,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出声。他身后的亲兵互相看了一眼,手都按上了武器。
雪斋没拔刀,就让它立在那里,刀柄微微晃动。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哪?”他说,“去年冬天,他在博多湾登岸,住进一家姓铃木的旅舍,用了‘松浦’的假名。我在账本上见过他的笔迹——和你刚才递信时,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的刺青,是一样的字。”
那将领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凳子。
就在此时,海平面上升起七道浓烟。
黑,直,稳,间隔均匀,正是事先约定的“控制确认”信号。其中一道烟柱位置偏北,正是博多湾方向。
雪斋看着对方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皮。
“你可以回去复命了。”他说,“就说,宫本雪斋没死,还活得挺好。倒是你们那位‘公子’,现在正帮我数账本,算得挺认真。”
那将领咬牙,低头捡起信,转身就走。亲兵抬着箱子紧随其后。小艇迅速离舰,桨声急促,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射成筛子。
藤堂走到桌边,看着那支毒镖,又看看插在桌中的“雪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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