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校场东侧的土墙，露水还挂在火箭试射台的木架上。雪斋站在支架旁，手里捏着一截新削的竹签，正往火药仓口轻轻刮了刮，凑近鼻端仔细闻了闻。硝味纯正，炭灰分布均匀，但他还是谨慎地把这包药倒进备用桶里，换了一包标有“辰时三刻，甲字二批”的新料。
“角度再核一遍。”他把竹签扔进沙盘边的铁皮盒，对站在测距杆下的千代说。
千代没应声，只把三角板从左眼移到右眼，又细致地调了调铜尺的角度。她蹲下身，手指顺着地面划出的弧线缓缓往前推，停在两寸外一处微微凸起的土疙瘩上。
“支架歪了。”她说，“左前脚垫石下沉半指，实际仰角比图纸少两度。”
雪斋走过去，单膝点地，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石底座。果然，边缘有细缝，像是近日雨水泡松了土基。他抬头看了眼负责装配的工匠头目，那人正低头擦手，袖口沾着一点灰白粉末。
“拆了重调。”雪斋果断地说，“先校平底座，再装箭体。”
工匠头目连忙点头，招呼两个徒弟去撬石板。工棚里动静起来，锤子敲打木楔的声音噼啪作响。雪斋退到沙盘后站定，盯着那根被吊起的火箭。箭身长六尺，绑着三层火药筒，尾羽用硬竹片固定，是这半年来试过的第七种样式。前六次最远飞出五百二十步，落地即炸，连靶桩的影子都没蹭着。这次按新算法加长药筒、减重箭头，理论上能达八百步。
可理论归理论，火药不认字。
卯时四刻，支架校正完毕。火箭重新上架，引信接通导火槽。雪斋亲自检查了三遍连接处，确认无松动，才挥手示意点火。
“避远些。”他对围观的工匠们说。
众人往后退了十余步。千代站在沙盘西侧，手里攥着计时的香炷，眼睛紧紧盯着远处山脊上的标旗。风不大，东南向，适合试射。
火折子点着引信，嗤的一声，火星窜进药筒。
轰——
火箭猛然腾空，拖着浓烟直冲天际。起初轨迹笔直，升到半空时却猛地一偏，像被无形的手拨了一下，斜斜往西北方向飞去。众人都屏住呼吸，直到它在约莫五百步外坠入林间，轰然炸开一团黑雾。
没人说话。
雪斋慢慢走到沙盘前，拿起炭笔，在标有“目标区”的红圈外果断画了个叉。他回头看向那堆残骸的方向，眉头没皱，也没叹气，只是把炭笔往木框上磕了磕，落下一小截碎屑。
“药效不够。”他说，“飞不到八百步，中途就泄压了。”
千代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才燃烧剩下的引信残段。她小心翼翼地掰开焦黑的外壳，露出里面未燃尽的颗粒。“硝少了。”她说，“比例不对。照这个烧速，撑不过四百步就得熄火。”
雪斋接过残渣，捻了捻，指尖传来粗涩感。他转身走向火药调配区，掀开几口木桶的盖子，逐一查看。前三桶颜色深浅一致，第四桶却略显灰白。他舀出一勺，放在掌心对着日光看，颗粒中夹着些细如尘末的灰粉。
“这不是我们配的。”他说。
千代接过勺子，用指甲挑出一点灰粉，吹到地上。片刻后，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清水，滴了几滴在粉末上。水渍散开，中心泛起淡淡的绿晕。
“遇水微溶，焰色偏绿。”她低声说，“和上次铁炮里的减效剂一样。”
雪斋把勺子放回桶里，盖上盖子，拍了拍手。“叫头目过来。”
工匠头目很快来了，站在三步外低头候着。他五十上下，脸上有道旧疤，是早年铸炮时溅伤的。雪斋没看他，只问：“这批火药是你亲手配的？”
“是。”头目答，“昨夜酉时开始，我亲自过秤，三硝七硫，炭用柳木，碾磨三遍，筛网两道。”
“那这灰粉哪来的？”
头目摇头：“绝无可能混入。每批料都当面开封，我全程守着。”
雪斋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你喝不喝酒？”
头目一怔：“偶尔饮一口暖身，不多。”
“前天夜里，有没有人来找你？穿灰褐外褂，自称商贩模样的？”
头目的喉结动了动。
“有。”他声音低了些，“说是做军需采购的，送来一坛酒，还有一包助燃粉，说是我们若用了，火势能提三成。我没收货，酒也没喝，原封退回了。”
“退给谁？”
“他留了个地址，在慈恩寺后巷第三户。”
雪斋记下了。他知道那地方，上个月才清过一批密探，墙根下还埋着半截断刀。
“带我去库房。”他说。
三人走进西侧工棚，推开内间的小门。墙上挂着十几串编号牌，对应不同批次的火药。雪斋让千代核对登记簿，自己则逐桶检查封条。查到第七桶时，他发现桶箍上有细微刮痕，像是被刀尖撬过又合上。
他让人撬开桶盖，取出内层油纸包。纸面完好，但打开后，底层赫然掺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粉末。
“有人半夜动手。”千代说，“封条是假的。用热蜡重封，看不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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