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气出奇的好，蓝天白云还有清风徐徐，市政府大楼三楼东头的常委会议室里，长条桌擦得锃亮，茶杯烟灰缸还有文件摆得整整齐齐。
会议定在九点，但不到八点四十，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到了，一些相熟的常委在走廊里碰了面，压低声音互相打听今天会议的风向。
有说是电视一厂改制的事，有人说是浦东开发的新政策，还有人说是陈东回心转意要来沪市投大钱，说啥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准信。
临近九点，与会相关人员全部到齐进入会议室，市计委主任，市纪委还有市政府秘书长等人，坐了大半圈，杨添德作为直接参与谈判的区级代表，列席会议，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也摆着一份同样盖了红戳的纪要，他时不时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心里想着等会的会议内容。
九点整，董伯恩和姜汉闵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所有人见状都站了起来，董伯恩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主位，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只谈一件事，”董伯恩的声音不大，但一开口，整个会议室就静得落针可闻，“就是关于电视一厂的改制，这件事，徐汇区市经委市工商局的同志，跟华兴盛集团已经详细的交流过了意见，方案的大框架，汉闵同志和我交换过意见，总的看法是一致的，那就是改，而且必须抓紧改。”
“添德同志，你先说吧，”董伯恩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落在杨添德身上，“把昨天与华兴盛交流的具体细节，原原本本给常委们讲一遍，不要带个人判断，讲事实。”
“好的董书记，”杨添德站起来，先朝董伯恩和姜汉闵各点了一下头，才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把昨天从车间考察到会议室谈判的全过程扼要说了一遍。
会议室里坐着的这些市常委们，各有不同的表情变化，等杨添德说完后，董伯恩没急着表态，而是看向姜汉闵，“汉闵同志，你先讲讲你们政府这边的看法。”
“好的伯恩书记，”姜汉闵戴上了自己的黑框老花眼镜，翻开自己昨夜奋战出来的简报，轻咳一声看向了在座的各个常委们，“同志们，我下面就关于电视一厂的目前状况，简短的说几句。”
“目前电视一厂欠银行三百多万贷款，欠国企兄弟单位货款达两百多万，加上职工的医药报销和退休金缺口，负债已经超过六百万。”
“以电视一厂现在的经营状况，这笔钱如果靠徐汇区政府财政来兜底的话，每年至少要吃掉徐汇区教育经费的两成。”
“……”
“电视一厂目前在岗职工三千一百八十四人，退休职工七百六十二人，这些职工的工资，退休金以及医药报销，目前已经拖欠了将近四个月，再拖下去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社会的稳定和谐，因此电视一厂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
“华兴盛集团目前提出的方案，是将电视一厂的负债以20%的折股，同时搬迁至浦东重新修建新厂，并且对旧厂进行综合开发，这三条绑在一起，是目前我们收到的最完整且最有诚意的一个方案。”
“我的意见是，原则上同意这个框架，剩下细节可以由市经委的同志，牵头跟华兴盛逐条敲定。”
姜汉闵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坐在董伯恩左手边的市经委主任耿连邦先举手发言道，“董书记姜市长，我支持改制的大方向，但有几个细节想跟常委们探讨一下。”
“连邦同志你说，”董伯恩点头同意耿连邦发言。
耿连邦沉声发言道，“关于20%的折股比例，相当于华兴盛用六百万就拿到了电视一厂五分之一的股权，这是不是属于国有资产的流失，老厂区土地性质变更搞开发，是不是合规？”
“电视一厂的这块地，是政府批示的工业用地，原则上是不能进行土地转让的，现在华兴盛要对电视一厂进行收购，并且还提出要在浦东新区重新划地修建新厂，那么旧厂区的地，政府理应收回，而不是继续由华兴盛进行转让再开发。”
“董书记，姜市长，华兴盛提出的这个方案，我全程听下来，只有华兴盛得益，政府完全就是在做亏本生意，这样的方案，我不认为有可讨论的必要性！”
耿连邦的话显然更被在场的这些常委认可，全都小声的交口议论了起来，董伯恩只得用手指的钢笔敲击了一下会议桌，对着众人道，“连邦同志的这些顾虑，有一定的道理，但我要提醒同志们一句，我们评价一个改制方案好不好，不能只看眼前账。”
“我们要从电视一厂的3184名职工的立场上看待这些顾虑，电视一厂现在的情况，说句不好听的，这个厂放在谁手上，谁就得先填六百万的坑。”
“同志们，我们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电视一厂的这三千多名职工以及其背后的家庭，全都是要养家糊口的！”
“现在华兴盛愿意拿真金白银出来填这个窟窿，愿意保证三千多职工的饭碗，还愿意把厂子迁到浦东新区去支持中央的改革，这样有担当的公司，为什么政府不能让出一点利益出来！”
“我们要是再因为一点点得失争来争去，最后把人谈跑了，最后的损失政府能不能兜底？”
耿连邦的话很现实，但董伯恩这个市委班长的话，比他耿连邦还要露骨，你说国有资产流失，那么电视厂这三千多职工的饭碗，谁来保？
那七百多名电视厂的退休职工的养老金以及后续的医疗费，谁来保？
耿连邦只会提出问题，却不说如何解决电视厂职工的温饱问题，这在董伯恩看来，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董伯恩和姜汉闵，甚至是在场的这些常委们，不知道华兴盛提出的这个方案，是对华兴盛最有利的吗。
他们当然知道，华兴盛当然会提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出来，但他能解决电视厂三千多职工，以及背后的将近五千多人的温饱问题，这是政府之所以愿意同意这个方案的首要原因。
更何况，一旦旧厂区再开发，还能带动更多的就业岗位，刺激经济，那一点点国有资产的流失，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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