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最大的,是咱们刚从辽宁引进的种公鹿,花了五千块。体格大,茸大,分叉多,配出来的崽也好。你们看那头小鹿,就是它的崽,才三个月大,长得比本地半岁的鹿还大。”
诗人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啧啧称赞。一个女诗人蹲下来,隔着栅栏看那头小鹿,小鹿也歪着头看她,眼睛又大又亮。女诗人伸手摸了摸小鹿的头,小鹿舔了舔她的手,她咯咯地笑了。
“金师傅,这鹿叫什么名字?”女诗人问。
老金头想了想:“它还没名字呢。要不您给起一个?”
女诗人歪着头想了想:“叫它‘诗诗’吧。因为它在诗会上出生的。”
老金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就叫诗诗。”
诗人们纷纷给鹿起名字。有的叫“呦呦”,有的叫“鹿鸣”,有的叫“秋声”,有的叫“山灵”。老金头记不住那么多,就让马兽医拿本子记下来,一头一头地贴在鹿圈的栅栏上。从此,鹿园的鹿们都有了名字,虽然老金头从来不叫,但诗人们叫得很欢。
参观完鹿园,第二站是体验馆。
诗人们亲自动手,体验了一把熬膏、泡酒、割茸。老周最认真,泡了一坛鹿血酒,放了人参、枸杞、黄芪,样样不少,封好坛口,贴上标签,写上自己的名字,对陈阳说:“这坛酒我寄存在你们这儿,明年诗会的时候我来喝。”
陈阳笑着答应了。
下午是采风时间。诗人们走进兴安岭的山林,有的跟着老猎手进山看套狍子,有的跟着乌力罕学驯鹰,有的坐在山坡上对着远山发呆,有的蹲在溪边听水声。省电视台的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
最有意思的是进山看套狍子。
赵卫东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四个诗人。他年纪大了,但走山路如履平地,快八十的人了,爬坡过沟连气都不喘。诗人们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有人摔了跤,裤子沾了一屁股泥,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赵大爷,您慢点,我们跟不上了。”一个年轻诗人喊道。
赵卫东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你们这些城里人,身子骨太弱了。得多爬山,对身体好。”
套狍子的地方在山沟里的一片桦树林中。赵卫东蹲下来,扒开草丛,露出一个用麻绳编的套索,固定在两根木桩上,伪装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就是套狍子的套子。”赵卫东指着套索,“狍子从这儿过,踩进去,套子就勒住了腿,跑不了。”
“这不会勒死它吗?”一个女诗人问。
“死不了。”赵卫东说,“套的是腿,不是脖子。勒住了它就跑不动了,等人来取。”
“那取了以后呢?”
赵卫东看了她一眼:“狍子肉好吃,皮子能做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女诗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诗人们蹲在套索旁边,有人拍照,有人画图,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那个年轻诗人写了一首短诗,蹲在地上念给大家听:
“一根麻绳,两根木桩。
山里的狍子,不知道这里有陷阱。
它走过来,踩进去,跑不掉。
人来了,它死了。
皮子穿在人身上,肉吃进人肚子里。
它的角,挂在墙上,成了装饰。
它的故事,被人写进诗里,在报纸上发表。
但它再也看不见兴安岭的春天了。”
念完了,大家都沉默了。赵卫东抽着烟,眯着眼,没说话。老周点了点头,说:“有感觉,回去再改改。”
傍晚,篝火点起来了。
合作社的院子里架起了一堆松木,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上天,像一群萤火虫。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暖洋洋的。陈阳让人在篝火旁摆了桌椅,桌上放着鹿血酒、参花茶、野味罐头,还有韩新月带妇女们做的鹿肉串。
诗人们围着篝火坐下,喝酒、吃肉、聊天。老周端着一碗鹿血酒,站起来,脸红红的,声音有点飘:“各位,今天我们在兴安岭,看到了最好的鹿,喝到了最好的酒,遇到了最好的人。我提议,每人写一首诗,献给这片土地,献给这里的人。”
诗人们纷纷响应。有人拿出本子,就着火光写;有人闭着眼睛想,嘴里念念有词;有人端着酒杯,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一个女诗人最先写完,站起来朗诵。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兴安岭的秋天,鹿鸣声声。
我在这里,听见了千年前的诗经。”
大家鼓掌。老周说好,又灌了一口酒。
一个年轻诗人也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鹿园秋色好,霜叶红于二月花。
老金头蹲在圈门口,抽着烟,眯着眼。
他说,鹿是山神爷的子孙,不能亏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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