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猛一些。
十一月中旬,大兴安岭的气温就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鼻毛都冻成了冰碴子,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林场的烟囱冒着浓烟,家家户户都把炕烧得滚烫,窗户上蒙着厚厚的霜花,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柴火垛。
王西川站在保卫部的院子里,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白,这雪下得不对劲。”他对身边的白景山说,“雪越大,山里那些偷猎的就越猖狂。野兽的脚印被雪盖住了,他们好下手。”
白景山点点头,呵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久久不散:“你说得对。往年这种天气,偷猎的最多。雪地里追踪容易,他们顺着狍子、野猪的脚印就能找到兽群,一打一个准。”
“咱们得练。”王西川从墙上取下猎枪,枪管在晨光中闪着幽蓝的光,“光靠在屋里开会没用,得进山。”
白景山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进山?这种天气?零下三十多度,进山不是闹着玩的,冻伤了咋整?”
“冻伤了也比被人偷了强。”王西川把猎枪背在肩上,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保卫部的人,不能光会在屋里烤火。走,进山。”
白景山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转身去招呼人。
保卫部现在有十五个人——王西川、白景山、小赵、梁满仓、钱胖子,还有十个今年新招的年轻人,都是林场子弟,最大的二十二,最小的才十八。这些年轻人底子不错,但经验不足,没进过深山,没见过真正的野兽,更没跟偷猎的交过手。
王西川把他们集合在院子里,扫了一眼。
十五个人,十五匹马,十五条枪,还有六条猎犬——王西川的大青,白景山的大黄,小赵的小黑,梁满仓的花花,还有两条新来的狗,一条黑的叫黑子,一条黄的叫阿黄,都是林场的土狗,体格不大,但机灵得很。
“今天进山训练。”王西川的声音不大,但在寒风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训练内容——雪地追踪、骑马穿林、实弹射击。”
年轻人们跃跃欲试,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他们在林场长大,都骑过马,也都打过枪,但从来没有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里进过深山。他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能冻掉耳朵的寒冷,是能让人迷路的白茫茫一片,是一步走错就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危险。
梁满仓抱着他的猎枪——一支老式步枪,枪托上缠着布条——笑嘻嘻地说:“王科长,我准备好了,啥时候出发?”
王西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现在。”
十五个人翻身上马,跟着王西川出了林场的大门。
大雪纷飞,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寒风从北边刮来,裹着雪花打在脸上,生疼。
王西川骑在最前面,枣红马在雪地里走得稳当。大青跑在他前面,鼻子贴着地,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然后继续往前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沟的入口。王西川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地上,扒开表面的一层新雪,露出下面的旧雪。旧雪上有一串脚印,不太清晰,但还能辨认得出来。
“过来看。”王西川招呼年轻人们,“这是狍子的脚印,昨天晚上的。你们看,脚印的方向是往山沟里去的,说明狍子群进沟里找吃的了。”
年轻人们围过来,蹲在地上看那串脚印。有的看得仔细,有的看得漫不经心,有的东张西望。
王西川指着一个叫小刘的年轻人:“小刘,你说,这串脚印,有多少只狍子?”
叫小刘的是个刚满二十的小伙子,脸红扑扑的,戴着一顶雷锋帽,帽耳朵支棱着。他凑近了看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五六只?”
王西川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你再看看。”
小刘又看了一会儿,还是一脸茫然。
王西川指着脚印耐心地解释:“你们看,大的脚印是公狍子的,小的是母狍子的,最小的那些是幼崽的。公狍子的脚印间距大,说明它走在最前面领路。母狍子的脚印间距小,后面跟着幼崽。有的脚印重叠了,需要仔细分辨。我数过了,公的一只,母的三只,幼崽两只,一共六只。”
年轻人们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惊讶。
白景山在旁边笑了:“你们啊,跟着王科长好好学。这些本事,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
王西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翻身上马:“继续走。”
进了山沟,路更难走了。积雪越来越深,有的地方没过了马腿,马走得很吃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王西川让大家下了马,牵着马走。他走在最前面,大青跟在他身边,鼻子贴着地,不停地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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