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出来时,两个孩子已被瑶光抱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石凳上还落着阿朔丢下的红漆拨浪鼓。
老人拄着枣木杖,静立在槐树的浓荫下。细碎的阳光穿透叶隙,落在他花白的头顶,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宛如一尊饱经风霜的石刻雕像。
顾长庚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沉静,开门见山道:“忠伯,我的生父,是先太子萧怀瑾,对吗?”
忠伯手里的枣木杖差点脱手,浑浊的眼珠先是茫然地转动,随即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瞳孔骤然缩紧,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枣木杖重重顿在青砖上,震得几片早衰的槐叶打着旋儿飘落。
“少、少主......”他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你......你是如何知晓的?!”
“阿榆告诉我的。”顾长庚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并未因这惊天身世掀起更多波澜。
忠伯眼底惊愕更甚,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杖柄,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困惑的低问,“夫人她......她怎会知晓此事?”
“猜的。”顾长庚垂眸轻笑了一声,“她向来心细如发,智计过人。自打母亲跟她说过我并非她亲生之后,她便抽丝剥茧,猜到了七八分。”
忠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即逝的复杂流光,喟然长叹,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夫人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心智、谋略、武功、医术、胆识、御下......无一不精。若生为男儿身,定是经天纬地之才。日后......”
他刻意停顿了一瞬,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径直落在顾长庚脸上,“也定能担得起母仪天下之责。”
顾长庚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洞察秋毫,似能穿透人心。
片刻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里便多了几分认真,“忠伯,你既深知阿榆性情,便该明白,她绝非甘愿困守四方庭院、只知相夫教子的寻常妇人。她心中自有丘壑,志在天下。”
忠伯面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地反驳道:“女子自古以夫为天,相夫教子便是本分。夫人虽有大才,但既嫁与少主,终归要回归后宅的。”
“自古如此?”顾长庚摇了摇头,目光落到院墙之外那片广袤的天际线上,
“那是中原礼教织就的樊笼。忠伯,你我从前困于一隅,如坐井观天,不见天下之大。西疆、北境、南疆、南洋......多少部族国度,女子亦可执掌权柄,领兵征战,牧民一方?阿榆之才,岂是区区内宅能容?”
忠伯被这番闻所未闻的广阔图景震住,一时语塞,却仍不甘地追问道:“可她终究是你发妻,你日后若登临大宝,难道还能不立她为后?这于礼不合,于情难容啊!”
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顾长庚,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立后?”顾长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自嘲,漆黑如玉的眸子里是罕见的清醒与坦荡,“论带兵打仗,冲锋陷阵,我顾长庚从不怯场。但治国理政,执掌乾坤?”
他缓缓摇头,目光是罕见的清醒,“忠伯,我有自知之明。这积弊深重、千疮百孔的大邺,非我能驾驭。一个运筹帷幄的帅才,未必能带领风雨飘摇的江山走出泥沼,走向盛世。这担子太重,我扛不起,也不想扛。治国,不是打仗,光靠杀伐决断远远不够。”
忠伯的枣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那......那先太子的血海深仇呢?少主难道也要置之不理了吗?!”
顾长庚放柔了语气,目光却依旧坚定如初,“仇,自然要报的。为人子者,若连生父的血海深仇都不能昭雪,那与禽兽何异?此仇不报,枉立天地!”
忠伯眼神古怪地盯着他,半晌才哑声道:“那少主可知,你的仇人是谁?”
槐树的阴影在顾长庚脸上缓缓移动,留下斑驳的光影。他沉默地看着忠伯,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是先帝,还有如今被幽禁在皇觉寺的太后。对吗?”
忠伯如遭雷击,脸上的皱纹因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声音都变了调,“她,她竟连这个都.....”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顾长庚迎着他难以置信的目光,无声地笑了笑,“忠伯,你还记得三年前,太庙上空那场惊天动地的‘神雷’吗?震塌了偏殿,劈开了封存的遗诏......”
他看着忠伯骤然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道:“那不是什么天谴神罚,那是阿榆的手笔。若非她以身犯险,以命相搏,布下这瞒天过海之局,父王的冤屈,至今仍深埋于九泉之下,永无昭雪之日!她从很早之前,就在替我讨这笔账了。”
忠伯僵在原地,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当年那场震动上京的“太庙惊雷”,他自然知晓。
他一直以为是苍天开眼,是神迹显现。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那惊天动地的声响,那拨云见日的契机,竟是出自那个看似冷情的夫人之手。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充满了迟来的震撼与愧疚,“此事,老奴又欠了夫人一次......”
顾长庚伸手扶住老人微微颤抖的手臂,将他引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声音温和下来,
“忠伯,坐下说话。跟我讲讲......我的生父,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当年,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忠伯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他望着虚空,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悲恸与悠远的追忆,声音低沉而苍凉,仿佛从岁月的尘埃中传来,
“你皇祖父晚年沉疴难起,朝政便落入了野心勃勃的太后和世家之手。太后膝下无子,选中了不受宠的低等嫔妃之子,也就是后来的先帝,想扶他做个听话的傀儡。可你父亲萧怀瑾......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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