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崇文坊积雪未消。顾瑶光已收拾好行装。
她推开窗,院里老梅红艳艳绽放,倔强地立在雪中。
厉铮便在这时登了门。
他特意换了崭新的玄色暗纹直裰,银丝革带束腰,发髻一丝不苟,先郑重拜见了顾老夫人,说明了来意。
老夫人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厉指挥使厚爱,老身替瑶光谢过了。只是你素来也清楚,那孩子与晋舟的情意......如今晋舟虽出了事,可瑶光那孩子素来念旧,只怕不会轻易转圜。”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又道:“按理说,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瑶光此生太苦,我这个做娘的,总盼着她日后能顺心如意才好。所以这婚事,我不好擅自替她做主。”
她犹豫片刻,无奈道:“虽然此举不合常理,但还是劳烦指挥使,亲自去问过瑶光的意思吧。她若同意,我这当娘的,自然没有异议。”
厉铮垂眸,恭谨地应了声,才由仆妇引至瑶光院中。
身后一个锦衣卫捧着个檀木匣子,恭恭敬敬立在阶下。
厉铮接过匣子,深深躬身一礼,将匣子双手捧上。
匣盖开启,露出一对温润内敛的白玉镯,显然是珍藏已久的旧物。
“此乃家母遗物。临终前,她嘱我交予未来.......心仪之人。”他声音平静,低垂的眼眸却藏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末将此生杀伐过重,血污满手,本不敢有非分之想。今日斗胆,只想求县主一个答案:若县主愿意,末将愿倾尽此生,护你周全。”
顾瑶光的目光在那对白玉镯上一掠而过,随即将匣子平静地推了回去。
“厉指挥使厚爱,瑶光心领。但这镯子,我不能收。”她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凄然却笃定的笑意,
“晋舟一日不归,我便等一日;他此生不回,我便等一生。无论生死,我总要等个明白。”
厉铮好似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喉结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满口苦涩。
他合上匣子,自嘲地笑了笑,“末将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原不敢奢望,若非......罢了,县主既然不愿,末将也不敢勉强,只岭南路途凶险,”
他抬头对上她的视线,黑眸深处藏着点难以察觉的执着和担忧,“末将实难放心县主孤身前往。恳请县主允准,让末将护送一程,保你平安抵粤。”
顾瑶光轻轻摇头,目光飘向遥远天际,唇边笑意淡如轻烟,
“指挥使好意,瑶光铭记。只是......若让他知道,我让心悦我的男子护送我去寻他,怕是要不高兴的。我与他一路走来本就坎坷,日后......不想再让他有半分不悦。”
厉铮不再多言,只将匣子紧抱怀中,朝她深深一揖。
转身时,披风被风卷起,拂落几朵红梅,花瓣擦过他的肩头,无声飘落。
。
正月十八,顾瑶光离了京。经运河,转陆路,过江南丘陵,沿赣江南下,到大庾岭时已是二月下旬。
翻过梅关古道那日,满山荔枝花开得白茫茫一片,空气里都是甜甜的花粉味儿。
可她无心看花,只一味催促车夫赶路。
到广州府时,城里已叫卖起红毛丹和山竹果,春衫也换作了单衣。
她在广州只歇了一日,备足干粮和淡水,次日便沿珠江出海口,顺着海岸线一个渔村一个渔村地找过去。
每到一处,她就从怀里掏出段晋舟的画像,问码头上的渔民、织网的妇人、晒鱼干的老妪。
有人不识字,她便用手比划,又去镇上找识字的保甲转述。疍户长年在海上漂着,口耳相传,消息反倒比岸上的人灵通。
偶有人盯住画像细看,她的心便跳到嗓子眼里,结果对方只是啧啧说了声画工精巧,她便道声谢,卷起画像继续朝前。
画像被海风潮气浸得起了毛边,她就重新过了层桐油,描了眉眼,再贴身收好。
一月又一月,她不再数自己走过多少村子。
海边日头烈,湿气重,一张吹弹可破的白皙脸蛋很快晒出了红痕。
她学会了看潮汐。涨潮时船能靠岸,退潮时礁石露出来,船就得泊在深水处。
不用船老大提醒,她看看远处浪头的颜色,就知道该什么时候起锚,什么时候收帆。
船上的人都喊她“顾姑娘”,她纠正过几回,说“我叫顾瑶光”,后来也就懒得再纠正了。
别人问她画像上的人是谁,她低声说了句“夫君”。那人恍然大悟,点头笑道:“原来是找相公的。”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解释。
虽然还没有拜过天地,但在她心里,早就认定了段晋舟就是她的夫君。
每到一个新地方,她心里便燃起一簇火苗,总觉得这一回该有消息了。
可问了一处又一处,摇头的人比点头的多。有时遇上热心的渔民,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一个生面孔,她便连夜赶过去。
有时是岛上荒村,只有几间木棚,人早就被风浪吓跑了;有时是更远的渔港,却根本没有画像上那个人。
期望被一阵海风点着,又被下一片海浪浇灭,反反复复。
夜里睡不着时,她就拿出那幅画像,对着月光反复描他眉眼的轮廓,然后合上眼,第二天照常起身。
五月,她到了崖州。周绍祖在码头接她,带她去看陆白榆当年种下的橡胶林。
坡地上连绵成片,橡胶树已经长得有碗口粗了,林间弥漫着一股清苦的树浆气味。
割胶的妇人握着弯刀,在树皮上划出整齐的斜纹,乳白的胶汁顺着纹路缓缓淌进树下的陶碗里。
周绍祖指着山坡后面,朗声笑道:“那边还有新育的橡胶苗,再过些年,这片林子还得往外扩。”
看完橡胶林,他又领她去看胡椒田。翠绿的藤蔓缠在石柱和木架上,一眼望不到头,垂下来的果穗沉甸甸的,青皮已经泛出光泽,再过些时日就能采收了。
豆蔻种在另一片山头,宽阔的叶片连成一张巨大的绿毯,风过时沙沙作响,空气里有股辛凉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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