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整,老周的货车停在店门口时,纪黎宴已经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六十只整鹅分三批腌制。
第一批腔料版已经上架烤了将近二十分钟。
脆皮水在果木炭的稳定高温下形成了细密的冰裂纹,枣红色的光泽正在缓慢加深。
林知夏提前十分钟到了,进门就系上围裙,把撒料罐按昨天的排列摆好,又数了一遍纸盒和竹签的库存。
她做完这些之后站在操作台后面,目光扫过烤架上匀速翻转的鹅,问了一句:
“今天八角减了?”
纪黎宴正在调整烤架的倾斜角度:“减了三分之一,加了甘草。”
林知夏没再问。
她走到烤架旁边,微微俯身闻了闻从炉膛缝隙里渗出的那缕热气。
然后直起身回到操作台后面,顺手把收款的二维码立牌往右边挪了两厘米。
那个位置正对着店门,顾客一进门就能扫到,少了一秒左右的延迟。
第一批腔料鹅出炉的时间比昨天早了五分钟。
果木炭的燃烧效率在新烤架上已经达到了稳定状态,炉膛内的温度分布均匀。
八只鹅同时受热,不存在某一面火力过猛或不足的情况。
纪黎宴掀开炉盖的瞬间,白雾喷涌而出。
这一次的香气与昨天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甘草粉的介入让腔料的整体气息变得更加圆润。
昨天八角的辛香在后味里有轻微的“锐”感,像一块打磨过的木头上有一道没磨平的棱。
而今天甘草的甜从底层托住了八角,让那股暖香在口腔里展开时是舒展的、没有棱角的。
林知夏切第一只鹅的时候,刀刃切入脆皮发出的咔嚓声比昨天更清脆。
她注意到脆皮表面的冰裂纹细密了整整一圈,在射灯的光线下泛着更均匀的碎光。
切完半只装盒的时候,忍不住用刀尖挑了一小块不要的边角放进嘴里,然后动作停了一拍。
那口肉在她嘴里只嚼了三下就咽下去了。
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油光,想起昨天老板说“甘草的甜是慢慢化开的”。
当时她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明白了。
那种甜不像蜂蜜一样涌上来,而是像冬天地下室的温度一样缓慢地渗透进所有角落。
第一批鹅的顾客已经等得脖子都长了。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他十二点就到了,在门口长凳上坐着刷了四个小时的手机。
接过纸盒的时候他双手合拢,像托着一件易碎品一样慎重。
他咬下第一块鹅腿肉之后,整个人从肩膀到后背的线条都松了下来。
嚼了十七秒,然后低头看着纸盒里剩下的肉,表情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老板,”他抬起头,“这个比昨天的更柔和。”
纪黎宴正在往第二炉鹅身上刷最后一层蜜糖水,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
“甘草。”
男生点点头,像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答案。
他端着纸盒走到长凳上坐下,每吃一块都要停下来看看肉的切面,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
旁边有人拍了他吃鹅的视频发到群里,配文是“十二点来排队第一人,现在正在用看论文的架势吃鹅”。
底下立刻涌出一串评论:
“他那个表情不是在吃鹅是在做实验”“科研精神用错地方了”“但真的好香隔着屏幕都闻见了”。
第二炉鹅出炉的时候,店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麻辣烫摊前面。
东北大哥站在自己的铁板后面,手里的铲子翻得飞快,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往蓝色门头方向飘。
他问隔壁卖炒面的阿姨:“今天人是不是比昨天多?”
炒面阿姨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多多了,我早上八点来出摊的时候门口就有人坐着了。”
六点整的时候,店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顾客。
张教授骑着他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来了,车筐里照例放着搪瓷缸子,但今天多了一个保温饭盒。
他把车支好走进店门,吸了吸鼻子,然后看着纪黎宴:
“甘草?”
纪黎宴点了点头。
张教授走到操作台前面,从保温饭盒里拿出一个小碟子放在柜台上。
碟子里装着一种深褐色的酱汁,表面泛着油光,闻起来有极淡的酒香和药草气息:
“你试试这个。”
纪黎宴用竹签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酱汁入口先是浓郁的咸鲜,像是用老抽、蚝油和某种发酵类酱料调配的底味。
然后是一层温润的甜。
比他用的红枣泥和桂圆粉都要醇厚,带着一种菌类特有的鲜。
最后是一缕很淡的药草味。
像是当归和黄芪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但并不突兀。
反而让整个酱汁的层次变得更深。
“这是我当年在顺德的时候,一个老师傅给我的配方。”
张教授的语气很平,“鹅肉偏温,烤制后容易显燥,甘草虽然能润,但甘草的甜太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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