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沈阳故宫午门前宽阔的广场上。朱红色的宫墙,金黄色的琉璃瓦,在蓝天下显得庄严肃穆,又带着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沉静。游客络绎不绝,熙熙攘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穿着鲜艳的汉服在摆弄裙摆,笑语欢声,充满了和平年代的轻松与活力。
王铁山跟着陈砚走出地铁,一路都有些沉默,只是不停地打量着周围高耸入云的建筑和车水马龙的街道。直到那座巍峨的午门城楼映入眼帘,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广场上另一尊沉默的石狮。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片厚重的、象征着皇权与历史的朱红色宫墙上,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熟悉,有痛楚,有无法置信,更有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怆。
陈砚察觉到他异常,轻轻叫了他一声:“铁山?”
王铁山仿佛没有听见。他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午门的宫墙走去。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的回忆里。周围的喧嚣似乎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红墙。
他走到墙根下,伸出那只布满粗茧和冻疮疤痕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抚摸上那斑驳的、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微微剥落的墙面。触感粗糙而真实。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
“咚!”
一声闷响,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铁山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让周围离得近的几个游客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看来。
“铁山!你干什么!快起来!”陈砚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想要拉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在周围尽是悠闲游客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可王铁山像是焊在了石板上,任凭陈砚如何用力,他都纹丝不动。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头却深深地低垂下去。陈砚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然后,清晰地看到,几大滴滚烫的泪水,从他低垂的脸上滑落,重重砸在身下冰冷的石板上,洇开深色的、迅速蒸发的水痕。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穿越了九十多年风雪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血块:
“三十……三十一年……阳历九月十八号……夜里……我就在这墙外面……”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宫墙,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当年的景象,“看着鬼子的铁王八……轰隆隆开过来!那么多……那么多……班长喊‘打!’……我们就用这步枪打……”
他激动地比划着,模仿着端枪的姿势,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极致的无力感:“……打在那铁王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屁用没有!屁用没有啊!!”
周围的游客,原本只是好奇,但当“1931年”、“鬼子”、“坦克”、“步枪”这些词语清晰地传来时,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窃窃私语声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跪在地上、情绪失控的年轻人身上。有人悄悄拿出了手机开始录像,有人低声询问同伴:“是演员在表演吗?”但很快,有人看着王铁山那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眼神和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悲恸,小声而肯定地说:“不像演的……会不会是……抗战老兵?”
王铁山对周围的一切目光和议论浑然不觉。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耻辱与鲜血交织的夜晚。他猛地转过身,不再面对宫墙,而是对着广场,对着这片他曾誓死守卫的土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呐喊,像是在向冥冥之中的英魂汇报:
“班长!兄弟们!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胜利了!鬼子被打跑了!被我们赶出中国了——!!!”
喊出这一句,他仿佛用掉了所有的力气,但一种更加郑重的情绪支撑着他。他转回身,对着那片朱红的宫墙,如同面对着他牺牲的战友和这片土地的英灵,深深地、庄重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一声比一声沉重,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广场上。
磕完头,他试图站起来,但跪得太久,情绪太过激动,腿脚已经麻木,身体晃了一下。陈砚赶紧上前,用力扶住了他。
王铁山借着力道站稳,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膝盖处的裤子也沾满了灰尘。可是,他却对着陈砚,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极致悲伤与无比欣慰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像雨后的天空。
“值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能在这儿……能给班长和兄弟们磕个头……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值了!这辈子……值了!”
他的话音刚落,寂静的广场上,不知道是谁带头,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掌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掌声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许多人的眼眶都湿润了,有人高高举起了大拇指,人群中,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激动地大喊:
“爷爷——谢谢您!!!”
这一声呼喊,像是点燃了所有人心中共同的情感。更多的感谢和敬意,伴随着热烈的掌声,将那个站在宫墙下、刚刚从历史伤痛中走了一遭的年轻士兵,温柔而有力地包围了。
陈砚扶着王铁山,感受着周围人群涌来的暖流,看着王铁山那带着泪痕却无比释然的笑脸,自己的视线也彻底模糊了。历史与当下,在这一刻,在这座古老的宫门前,完成了一次沉重而庄严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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