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敲。没有抬头看。抬头会怕,怕了手会抖,手抖了数字就不准。数字不准,密钥就废了。密钥废了,芯片里的所有数据都无法解码。数据无法解码,烬工就看不到上一支回收小队用命换来的实验结果。看不到实验结果,疫苗就出不来。
我敲完了最后一组数字。屏幕弹出一行文字:密钥解锁完成。所有加密频道已解除限制。我按下发送键。然后我站起来。
骨刃从我后腰刺入,贯穿腹部。
疼。晶体化的骨刃在刺入的同时释放极微弱的暗绿色能量液,接触血液后让血液在短时间内降到不正常的低温。我的整个腹腔都是冷的,冷到四肢末梢发麻,冷到呼出来的气在嘴唇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霜。我低头看了一眼从腹部穿出来的骨刃尖端——暗绿色的,倒刺排列成交错的锯齿,每一根都反射出不同的光泽。那些倒刺是专门设计来让猎物无法自行脱身的。越挣扎,倒刺越深。
我整个人被挑起来,挂在骨刃上。双脚离地,身体的重量全部挂在被贯穿的腹腔上。疼到极处反而感觉不到疼了——身体的保护机制把极端的痛感转化成了麻痹。血液顺着骨刃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冒出一缕一缕极细的蒸汽。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晶体化,极细的晶体纤维从皮肤下长出来,像一层正在结冰的霜。
视野开始模糊。先是最边缘的轮廓变成灰色,然后是期特凡回头时的表情变成斑点。最后只剩下一个极小的中心点还是清晰的,那个点里是伯雷茨的背影。他蹲在爆破索旁边,一个人挡在暗绿色的光潮前面,像一块被人立在废墟上的纪念碑。
我忽然不怕了。不是勇敢——是没有时间害怕了。当疼和冷和血流失的速度一起涌入大脑时,恐惧被挤出了意识之外。不是战胜了恐惧,是大脑容量不够用了。恐惧还在那里,但它排不上号。排在它前面的是疼,是冷,是必须把背包从身上扯下来扔给伯雷茨的那件事。
我用仅剩的力气把背包从身上扯下来。肩带在腋下卡住了——骨刃贯穿的位置压住了扣环。我扯了两下没扯动。第三下我把整个身体往侧面扭,骨刃的倒刺在体内撕开一道新的口子,肩带松了。我把背包往伯雷茨的方向扔过去。手臂在空中画了一条极短的抛物线,背包落在碎石上,滑了一段,撞在他脚边。他没有回头。但他用脚跟往后退了半步,踩住了背包的肩带。他在用脚感知背包的位置。
我的头垂下去。下巴抵在胸口,视线落在地面上。血在碎石上往低处流,流到一块半埋在碎石里的旧帝国广告牌碎片时停住了。碎片上印着一行模糊的字:“欢迎来到军港——卡莫纳的东大门。”血漫过“东大门”三个字,把蓝色的油墨染成了紫色。
终端从我的手里滑落,屏幕还亮着。最后一个解锁序列的执行时间是我被骨刃贯穿前不到一分钟。我一边流血,一边把密钥解开了。
我叫内马科。怕了二十六年,最后死的时候腿是直的。不是站直的——是被骨刃挑在空中时身体自然绷直的。但我选择相信那是直的。因为腿软了一辈子,值得有一个直的结局。
德尔文后来在战报里写道:该士兵在阵亡前于敌火力覆盖区内完成加密密钥的全部解锁程序,该行为为后续所有通讯提供了基础保障。他没有写“英勇”,没有写“壮烈”。他只是写:该士兵完成了他的工作。
比所有溢美之词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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