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唐守拙回到那间临江的老屋。姑母唐春娥早已出门,依然去校场口附近支她的算命摊子——她说夜里江风大,水汽重,有些东西反而听得更清楚。
屋里只剩他一人,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永不止息的江涛声。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对岸零星灯火与江面反射的微光,在堂屋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盘膝坐下。身下是姑母手编的蒲团,粗糙的麻绳纹理硌着腿,却有种踏实的触感。
他试图收敛心神,进入“坐忘”之境,让奔涌的思绪沉淀下来。
可今夜,心湖怎么也静不下来。
唐镇帛在江边那番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意识的深处,滋滋作响,冒出带着焦糊味的白烟。
那些关于“护栏”、“道路”、“地基”的比喻,那些关于“课本之外”的困惑,还有他自己关于“可能性”与“状态”的回答……此刻,在独自一人的寂静里,回响得格外清晰,也引出了更深、更庞杂的漩涡。
宇宙星辰,天地万物,人类自然,文明社会,家族血脉……
这些宏大的词语,以前对他来说,不过是书本上的概念,或是遥远天际模糊的星点。
可如今,它们却像有了重量,有了温度,甚至有了狰狞的獠牙,紧紧咬住了他的现实。
他想起了万象渊底。
那片无尽的黑暗,那尊石化的玄龟,那冰冷悸动的盐骸核心。那里仿佛是一切“异常”的源头,是“书本之外”最深邃的阴影。
归墟协议那超越理解的冰冷意志,试图将他同化、抹除的恐怖……那是一种怎样的“法则”?是宇宙为了维持自身“干净”而运行的、无情的大扫除程序吗?
那么,被扫除的“垃圾”,比如盐煞,比如那些试图挣脱“正常”的异变,又算什么?它们的存在本身,是否也遵循着某种……更古老、更残酷的“法则”?
他又想起了盐脉。
唐家四千年的宿命,一代代人被盐晶吞噬,化为滋养地脉的养料,或者反过来,被地脉深处的煞气侵蚀、异化。
这血脉中的诅咒,这流淌在基因里的“盐”,难道就是维系脚下这片土地“正常”运转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是一种更微观层面上的“牺牲小我,成全大我”?那么,这“成全”的,究竟是谁的“大我”?
是这片土地本身?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对此一无所知的万千生灵?还是某种更抽象、更宏大的……“存在秩序”?
文明与社会呢?
金局、苏瑶他们守护的“龙隐”,隐于幕后,清扫着那些见不得光的障碍。
他们维护的“护栏”和“道路”,让普通人得以安居乐业,发展科技,建设城市,追求幸福。
这无疑是伟大的,是“入世”的践行。
可这“护栏”之内,是否也存在着看不见的规训与牺牲?
那些被“龙隐”处理掉的“异常”,那些被镇压、被封印、被遗忘的“历史”和“存在”,它们的“可能性”就被永久地剥夺了。
这公平吗?
这符合……“道”吗?
《大宗师》里说,“天与人不相胜”。
可现实中,“天”那冥冥中的法则、宿命、宇宙的冰冷意志与“人”个体的挣扎、族群的延续、文明的建构,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激烈地“相胜”。
盐脉诅咒是“天”对唐家的胜,而唐家世代镇压盐煞,试图破解诅咒,又是“人”对“天”的抗争。
归墟协议是“天”对“异常”的抹除,而“龙隐”试图在协议之下为人类文明争取空间,又是“人”在“天”的夹缝中求存。
那么,最根本的法则是什么?
是“天”的绝对意志?
是“道”的自然流转?
是“熵增”的不可逆?
还是……“抗争”本身?
唐守拙感到一阵深深的迷茫,甚至有一丝恐惧。
以前,他的目标相对简单:
活下去,弄清楚身上的谜团,为父亲、为家族做点什么。可现在,他仿佛被抛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由无数重法则交织而成的巨大迷宫。
每一条路似乎都通向更深的迷雾,每一个答案都引发出更多的问题。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盐晶龙脉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热,与远处地底深处某种沉睡的力量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这共鸣不再让他感到单纯的归属或力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责任。
他是这血脉的继承者,是这地脉的共鸣者,也是被那冰冷宇宙协议标记的“临时锚点”。
他既是“地基”的一部分,承受着其下的暗流与污秽;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不得不成为“清理地基”的人,亲手处理掉某些同样源自这土地、却威胁“护栏”的“东西”。
窗外的江涛声一阵阵传来,像是亘古的叹息,又像是无数亡魂在水底的絮语。
对岸的灯火明灭不定,勾勒出山城起伏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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