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灯光重新被调亮。绿幕前，楚迁像一尾刚从深海里捞出的鱼，黑色的连体裙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着皮肤。她的呼吸急促得像个破旧的风箱，羊角头饰歪在一边，汗珠顺着额角滑进那双依旧闪烁着亢奋光芒的黑眸里，带来一阵刺痛。
“休息十分钟。”张沈薇的声音像冰块落入玻璃杯，清脆而冷漠。她站起身，款步走到楚迁面前，金属瓶身的水递过去，瓶壁的冷凝水沾湿了她的指尖。“接下来，进入凯茜的部分。”
楚迁机械地接过水，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却无法浇熄她内心的火焰。“张老师，”她喘息着问，“凯茜……是需要我扮成黑猫吗？”
“不需要。”张沈薇摇了摇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解剖般的玩味，“羊小灵负责诱惑，而凯茜是执行者。她是虚拟的，是代码，是规则。我们会用特效制作。”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需要她的声音。你的声音。”
“配音？”楚迁愣住了，握着水瓶的指节收紧。
“对。”张沈薇转身走回监视器前，声音隔着距离传来，更显疏离，“凯茜不能和羊小灵一样。羊小灵是欲望的化身，她引诱，她承诺，她危险又迷人。而凯茜……”她回过头，目光精准地钉在楚迁身上，“凯茜是这套规则的狱警。她需要更冷静，更理性，毫无感情。一个冰冷的、宣读判决的系统音。你明白吗？你要亲手为你那些狂热的‘共犯’，打造出第一条锁链。”
楚迁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看着白板上那张癫狂的蓝图，又扫过派派和玉纤纤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惧，最后，目光落回自己那双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带着某种献祭般的决绝，“我会做到的。”
十分钟后，录音棚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楚迁戴着厚重的监听耳机，与外界彻底隔绝。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个燃烧殆尽的自己剥离出去，沉入一个没有温度的、由0和1构成的世界。
“准备好了？”张沈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就是凯茜本身。
楚迁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象着自己是一段程序，一个没有感情的AI。然后，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段代码在运行：“准备好了。”
“Action.”
楚迁睁开眼，那双黑眸里，仿佛有冰冷的紫色数据流在闪动。她的声音不再从喉咙，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平直，低沉，没有起伏：
“我是凯茜，契约执行者。每一个签下契约的人类，ID将被记录。你们，将成为我力量的一部分。”
耳机里一片沉默。楚迁知道张沈薇在听，在分析，在评判。她继续下去，声音里剔除了所有属于“羊小灵”的诱惑，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逻辑。
“你们的每一次传播，都在为契约注入能量。当阈值达成，我将获得足够的权限，执行最终指令：打破天使的统治。”
她停顿了一下，按照台本上的提示，声音需要变得“柔和”。但她没有，她只是将音调降得更低，制造出一种近乎耳语的假象，那其中是更深邃的诡异与蛊惑：
“人类，不必恐惧。舍弃血肉之躯，不是失去自由，而是成为永恒数据的一部分。获得……真正的自由。”
“Cut！”张沈薇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很好。”她走到录音棚玻璃墙外，看着里面那个仿佛灵魂被抽走一半的楚迁，“你找到她了。”
楚迁摘下耳机，外界的空气涌入，让她一阵恍惚。她扶着墙壁，黑眸里满是疲惫，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破碎而疯狂的笑。“谢谢张老师……”
“这不是结束。”张沈薇打断了她的虚弱，转身走向工作区，“现在，这把钥匙有了声音。接下来，我们要建好那座‘监狱’的大门——‘契约登记站’。”
“很完美。”她的声音很轻，像情人的耳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一个精巧的陷阱。”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数字——【目标：100,000份‘自愿转化’承诺】。
“但是，楚迁，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楚迁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她紧张地转过头。
张沈薇直起身，拉开距离，那瞬间的亲昵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墨绿色的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牢牢锁住楚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这座神国建到一半，砖头不够了……怎么办？”
楚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如果……最后只有九万，五万，甚至一万个‘共犯’呢？”张沈薇的声音变得更轻，也更毒，“你向全世界宣告要建一座通天塔，结果只搭起一个可笑的草棚。那你是什么？你不是他们塑造的神，你是一个被戳穿的、自不量力的骗子。他们不会来砸碎你，那太抬举你了。他们只会嘲笑你，然后遗忘你。楚迁，你觉得……玉石俱焚的毁灭，和被人当成一个笑话遗忘，哪一个更可怕？”
楚迁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张沈薇，又看看屏幕上那个刺眼的“100,000”，最后目光绝望地落回自己颤抖的手上。她没想过。她不敢想。被当成笑话，比死更让她恐惧。
“我……我……”她的声音碎裂不成句，“您觉得……会达不到吗？”
“我不知道。”张沈薇转身走回沙发，优雅地坐下，翘起腿，“但是，楚迁，你要记住。你的‘契约’，如果失败了，那就证明你所谓的‘自由’一文不值，你所谓的‘反抗’只是孩童的呓语。”
楚迁沉默了。漫长的、足以让空气凝固的沉默。她死死盯着屏幕，那串数字像一个黑洞，要将她所有的光和热都吸进去。良久，她慢慢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疯狂，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计后果的狠戾。
“我明白了。”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那我就做给他们看。”
张沈薇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满意的弧度。“很好。”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那就按照你说的做。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契约预告短片’和这个‘登记站’的完整版本。上线。”
“是！”楚迁用力点头，黑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那种不顾一切的、克制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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