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秋雨过后，街道两旁的枫叶就落了满地，红的黄的铺在柏油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蒋旭辉推开公寓的门时，玄关的挂钟刚敲过晚上八点，带着一身寒气的他，鼻尖还沾着零星的雨丝。
“回来了？”陈曼玉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眉眼间带着笑意，“周卫国刚把炖好的牛腩端过来，热一热就能吃。”
客厅里暖融融的，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周睿正趴在地毯上组装冰球模型，周卫国则靠在沙发上看报纸，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听到动静，周睿抬起头，晃了晃手里的模型零件：“蒋叔叔，你看我新拼的冰球杆，下周联赛就能用上了！”
蒋旭辉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玄关的日历。那是一本厚厚的牛皮纸日历，是他来温哥华的那天特意买的，如今上面已经用红笔圈出了四十二个日期，从盛夏的蝉鸣到隆冬的冷雨，一笔一划，都是他偷偷记下的派驻时光。
四个月了，距离两年期的归期，还有六百二十天。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本日历的秘密，陈曼玉只当是他随手买来记工作的，周卫国偶尔还会调侃他“比小姑娘还细心”，只有蒋旭辉自己知道，每圈过一个日期，他对济南的思念就深一分——那里有苏晚煮的甜沫，有蒋思语抱着《红楼梦》絮絮叨叨的模样，还有父母坐在阳台晒太阳的身影。
“旭辉，滨海新区的项目，你那边对接得怎么样了？”周卫国放下报纸，端起桌上的热茶递过去，“曼玉说你最近总熬夜，别太累了。”
蒋旭辉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笑了笑：“差不多了，就是时差有点熬人，有时候得半夜跟国内开会。”
陈曼玉端着热好的牛腩走过来，闻言皱了皱眉：“那也得注意身体，你老婆在济南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念叨你。”
蒋旭辉的心弦轻轻一颤，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接话。他昨天才跟苏晚视频过，她坐在餐桌旁，身后是蒋思语贴满奖状的书桌，她说：“思语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你妈炖了排骨，说等你回来给你补。”
视频里的苏晚眼角带着笑意，蒋旭辉却看出了她眼底的疲惫。她既要照顾女儿，又要操心家里的老人，从来没在他面前喊过累。
饭后，周睿抱着冰球模型缠着蒋旭辉教他战术，陈曼玉和周卫国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歌。蒋旭辉蹲在地毯上，耐心地给周睿讲解着冰球的攻防技巧，看着少年眼里闪烁的光，忽然想起蒋思语小时候，也是这样缠着他问东问西。
夜深了，周卫国一家三口已经睡熟，公寓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炉里的火焰还在跳跃。蒋旭辉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掏出钢笔，在日历上今天的日期旁，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窗外的雨还在下，枫叶被雨水打湿，红得格外鲜艳。蒋旭辉望着窗外的夜色，想起济南的冬天，没有温哥华这么多雨，却有暖烘烘的暖气，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热闹。
他掏出手机，点开蒋思语发来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山东大学的校门口，笑得眉眼弯弯。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爸，我妈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湛江看奶奶。”
蒋旭辉的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又看了一眼日历上密密麻麻的红勾，心里默默想着：六百二十天，很快就过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陈曼玉起夜时，恰好看到了玄关灯下的这一幕。她没出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有些心事，不必点破，藏在日历里，藏在岁月里，就很好。
窗外的枫叶还在落，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温哥华的冬夜漫长而安静，蒋旭辉的心里，却装着一个春暖花开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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