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沉沉地笼罩着新筑的渠坝。坝上零星悬挂的几盏马灯,在风中顽强地摇晃着,映照出堤坝新夯的泥土那湿润而脆弱的肌理。
这堤坝是全屯子老少爷们用肩膀、用血汗、甚至是用性命从干旱龙王嘴里抢来的希望,是明年春天能否播下种子、能否看见绿色的命脉。
“柱子哥,你看这土,干得快裂口子了。”林穗蹲下身,用手捻起一小撮坝上的泥土,眉头紧锁,脸上多了几分忧虑。
“嗯,这几天没下雨,风又大。”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不见星月,“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忽然,老黄狗大黑猛地向前窜出几步,朝着渠坝下游的拐弯处,发出了凄厉至极的狂吠,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生生撕裂这厚重的夜幕。
“不好!”铁柱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全身。他顾不上多想,对林穗喊了句“小心!”,便拿起桑木鞭,朝着狗吠的方向狂奔而去。林穗也紧随其后。
刚转过土坡,眼前出现十几个黑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正悄无声息地往渠坝根基处堆放着一捆捆柴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为首一人,身材干瘦,脸上挂着阴鸷而得意的冷笑,正是李富贵的表弟,李老歪!
“住手,李老歪!你在干什么!”铁柱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在空旷的野地里炸响,回荡开去。
李老歪扭过头,看着疾奔而来的铁柱和林穗,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陈铁柱?来得正好,给你这破水渠送送行!”话音未落,他拇指用力一划,“噗”地一声,一簇幽蓝的火苗窜起,随即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向了浸透煤油的柴草堆。
“轰——!”
火焰瞬间爆燃起来,疯狂地舔舐着干燥的渠坝泥土,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逼得人连连后退。
铁柱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向坝边平时储备应急用水的木桶,可伸手一捞,只捞到半把湿泥——那个半人高的储水陶罐,不知何时早已被人从底部凿穿。
“是陷阱!”铁柱咬牙切齿,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心底直冲头顶。手中的桑木鞭带着破空声,“嗖”地抽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黑影。鞭梢精准无比地缠住了那人正要举起铁锹的手腕,腰部发力,猛地向后一拽——“啊呀!”那人惨叫一声,被硬生生拖倒在地,铁锹也“哐当”落地。
其他黑影见状,纷纷举起手中的铁锹、镐把,嗷嗷叫着冲了上来。铁柱毫不畏惧,舞动长鞭,左遮右挡,鞭影翻飞,每一次抽打都伴随着一声痛呼或武器的脱手。
混乱中,铁柱回头一瞥,心胆俱裂——李老歪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明晃晃的铁锹,脸上带着狰狞的杀意,正朝着林穗的后背猛扑过去!林穗背对着他,正试图用泥土掩埋一小片火苗,全然未觉身后的危险。
“穗子!小心!”铁柱嘶声大吼,想要冲过去,却被两个黑影死死缠住,鞭子一时施展不开。
眼看铁锹就要落下,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是负责夜里看水的老刘头!他手里没有像样的武器,情急之下举起那根用了大半辈子的铜烟袋锅子,狠狠砸向李老歪的后脑勺:“狗日的!欺负女人!”
“啪!”烟袋锅子砸中了,但同时也被李老歪反手用铁锹柄狠狠一捅,正撞在胸口。“呃!”老刘头发出一声闷哼,瘦小的身子向后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时挣扎不起。
“刘大爷!”林穗回头看到这一幕,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都给我住手!无法无天了!”
就在这混战胶着、险象环生之际,一声怒喝,如同洪钟般响起。只见王麻子带领大批社员!从四面八方的窝棚、家里冲了出来。男人们手里举着锄头、镰刀、扁担,女人们也拿着烧火棍、菜刀,孩子们则跟在后面,用稚嫩的声音喊着助威。数十支火把瞬间将渠坝上下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一张张被愤怒和决心灼烧得通红的膛。
李老歪和他带来的十几个地痞流氓,显然没料到会瞬间陷入人民战争的包围。他们嚣张的气焰为之一窒,动作也迟疑起来。李老歪看着围拢过来、目光喷火的人群,色厉内荏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死死盯住铁柱:“陈铁柱!别以为人多就能吓住老子!我告诉你,这水渠,今天必须毁!你们保得住一时,保得住一世吗?断了你们的水,看你们明年喝西北风去!”
他的话语恶毒而尖锐,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入每一个守护者的心里。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仿佛是为了给他的威胁加上一个恐怖的注脚——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从远处白桦林的方向猛然传来!大地似乎都随之轻轻一颤。所有人,无论是保卫者还是破坏者,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骇然转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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