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立冬，北风尖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屯子的屋顶和远山的轮廓。
今年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敲打着窗棂。但很快，风势一转，漫天遍野的鹅毛大雪便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屋顶、柴垛、田埂、光秃秃的枝桠，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白。
铁柱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熟悉的院落。林穗的屋子里，亮着一豆微弱昏黄的灯光，在漫天皆白中，显得格外孤清。
已经三天了。
社员大会上激烈争吵之后，林穗就像一只受了惊的蜗牛，彻底缩回了自己的壳里。路上遇见，她总是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匆匆低头走过，他去找她，她也总以各种理由推脱不见。
老黄狗似乎感知到了主人低沉的情绪，跟在铁柱脚边，用脑袋一下下蹭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在安慰这个满心愁绪的汉子。
铁柱伸手揉了揉老黄狗毛茸茸的脑袋，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三天前。
那天，队部屋子里挤得水泄不通。男人们抽着呛人的旱烟，女人们交头接耳，孩子们在腿缝间钻来钻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土腥味和焦躁不安的火药味。
周明远，依旧是那身笔挺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像一个即将发布胜利宣言的将军。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周明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试图压下现场的嘈杂，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热情讲道 ，“土地流转，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把地交给集团统一管理，每亩地，每年保底五百块租金！白纸黑字，签了合同，当场就能拿到第一年的钱！咱们屯的年轻人，从此就解放了！不用再守着这几亩薄田看天吃饭，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城里，进工厂，见世面，赚大钱！”
“那我们这些老骨头咋办？！”满仓娘腾地一下从长条板凳上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颤音，“地都交出去了，我们还能干啥？去城里讨饭吗？这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骨头埋在这里，血脉扎在这里！说交就交？没那么容易！”
她的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的矛盾。会场顿时炸开了锅。几个被城里打工收入说得心动的年轻后生，扯着脖子跟维护土地的老人们争论起来，双方都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谁也说服不了谁。
铁柱没有加入争吵，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坐在周明远身旁那个身影上。
“穗子！”铁柱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甚至是一丝卑微的期盼，“你说句话！你告诉大家，这地，到底该不该交？”
林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目光与铁柱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的一瞬，她又飞快地垂下了眼帘，盯着自己面前那块坑洼不平的地面，声音轻得比一只蚊子叫大不了多少：“我……我……我觉得……这，这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铁柱的心上。他猛地站起身，“什么机会？卖掉祖产的机会？忘恩负义的机会？！”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失望而变得沙哑撕裂，“林穗！你忘了！你忘了咱们举全屯之力保护这片土地！你忘了这片土地是怎么一口水一口饭把咱们养大的了吗？！”
“可老法子已经行不通了！铁柱哥！”林穗突然也抬起了头，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道，“周经理说了，集团能引进外国的新化肥，能用最好的农药，能让亩产翻一倍还不止！咱们呢？咱们守着那些老种子，土法子，万一有个天灾人祸，连公粮都交不上？拿什么填饱肚子？看着乡亲们饿肚子，你就甘心了吗？”
“产量！产量！你眼里就只有产量！”铁柱痛心疾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地不是机器！它是有灵性的！你糊弄它一时，它报复你一世！老人的话你都忘到脑后了吗？急功近利，只会遭报应！”
“你总是这么固执！这么不通情理！”林穗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我想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想让屯子不再这么穷，我错了吗？我到底错在哪里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迷茫，猛地转身，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汪！汪汪！”老黄狗更加用力地蹭着他，甚至用嘴巴轻轻叼了叼他的裤脚，将铁柱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凛冽的风雪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铁柱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回到屋里，揣起那包苞米饼，朝着那盏孤灯走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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