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观摩会”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收场,供销社钱副主任铁青着脸拂袖而去,王书记的尴尬僵在脸上,而靠山屯展示区那份刺眼的“发展纪事”和耿直到近乎“拆台”的解说,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与会者心中激起了层层暗涌。
接下来的几天,靠山屯表面风平浪静,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铁柱知道,这次算是把供销社彻底得罪了,后续的报复恐怕不会像之前那样仅限于“小鞋”。他让大家做好最坏的准备,收缩不必要的对外联络,加固仓库,看管好牲畜和剩余的粮食、种子。
然而,预料中的狂风暴雨并未立刻降临。相反,一种奇特的“寂静”笼罩下来。收购站李主任不再露面,公社那边也杳无音信,连平时偶尔来屯里串门的供销社下属门店的售货员都不见了踪影。这种静,比之前的刁难更让人心慌。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寂静中,一封来自省城的加急挂号信,被邮递员老陈神情异样地送到了林穗手里。信是秦怀远研究员写的,但内容却让林穗的手微微发抖。她几乎是跑着找到了正在田里查看冬小麦出苗情况的铁柱。
“铁柱哥!信!秦研究员的信!”林穗气喘吁吁,脸上交织着震惊和难以置信,“他说……他说省农业厅和农科院联合调研组回去后,写了一份详细的内部调研报告,其中重点提到了我们合作社,以及……以及反映的某些基层涉农部门‘服务意识不足、存在不当干预倾向’的问题!报告被一位省领导批示了,要求‘关注基层新型经营主体生存状态,清理不合理的干预和门槛’!”
铁柱一把抓过信纸,就着田埂的泥土气息,快速浏览。秦研究员的信写得很克制,但意思明确:那份如实反映合作社艰难处境的“发展纪事”,被调研组的记者敏锐地捕捉并写进了报告,与钱副主任现场的高调宣传形成了尖锐对比,引起了上级重视。省领导批示后,相关情况被转到了地区一级督办。
“秦研究员说,”林穗补充道,声音压得很低,“地区供销社和相关部门可能很快会有所‘动作’,让我们……稳住,最近注意接收正式通知。”
铁柱的心脏怦怦直跳。他万万没想到,那次近乎绝望的“自曝”,竟然通过这种曲折的方式,直达了上层的视听,并引发了一连串他无法想象的连锁反应。这不是他们计划中的,更像是一场意外的、被命运放大的回声。
果然,三天后,两辆吉普车再次开进了靠山屯。这次来的,是地区供销社的一位主任和地区农业局的一位科长,县供销社钱副主任和县农业局领导陪同,但明显处于从属地位,脸色灰败。
没有红旗,没有喇叭,没有围观群众。地区来的领导直接到了合作社那间简陋的办公室,开门见山。
“李铁柱同志,我们是地区供销社和农业局的,针对省里转来的有关情况,来进行核实和现场办公。”地区供销社主任语气平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请你们再把合作社的情况,特别是与基层供销部门打交道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客观地、详细地再说一遍。不要有顾虑,我们这次来,就是解决问题。”
铁柱看了一眼旁边额头冒汗、不敢与他对视的钱副主任,心中豁然开朗。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让林穗拿出那份“发展纪事”的底稿,以及之前与供销社沟通的所有记录(包括那份“统购包销”意向书草案),结合实物和账本,一五一十地再次陈述。
地区领导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提问,重点询问了“统购包销”的具体条款、合作社拒绝的理由、以及之后是否遭遇了不公正对待。钱副主任几次想插话解释,都被地区领导用眼神制止。
现场核实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午后,地区领导召集了包括铁柱、钱副主任、王书记在内的相关人员,开了一个简短的现场会。
会上,地区供销社主任没有长篇大论,直接宣布了几点意见:
第一,基层供销社的职责是服务农业生产和农民生活,支持农村新型经营主体发展。之前县供销社提出的“统购包销”方案,存在排他性条款和可能损害合作社自主发展空间的问题,与当前鼓励农村经济多元化、尊重市场主体精神的要求不符,予以否定。
第二,对于合作社反映的,在婉拒该方案后遭遇的某些“不便”,要求县供销社自查自纠,改进工作作风,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合作社设置障碍。地区社会持续关注。
第三,肯定靠山屯合作社在保护地方种质资源、探索特色农业和自力更生方面的努力。建议县农业局、供销社在技术信息、市场对接(非排他性)、符合政策的微小项目扶持等方面,予以切实帮助,而不是替代或干预其具体经营。
第四,合作社与柳树沟生产队基于自愿原则达成的抵押借款协议,属于正常的民间经济互助行为,应予以尊重。相关部门应关注其履约情况,但不应越位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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