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靠在杰伊肩上,眼睛闭着,但呼吸并不平稳。她的手指还搭在速写本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要把那本子攥进掌心里去。客厅的光越来越暗,窗外天色已从灰蓝沉成深墨,只有厨房灶台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暖黄,照在茶几边缘,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小悠之前折的纸船静静躺在速写本旁边,船身上写着“别怕”两个字,在昏光里几乎看不清了。杰伊低头看了眼妻子的侧脸,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要睁开又没力气似的。他没动,只是把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慢慢抬起来,轻轻覆上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温热,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诺雪的身体没有立刻放松,但她也没躲。她只是更往他这边靠了靠,头顺着他的肩线滑下来一点,贴在他胸口的位置。
杰伊这才低声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决定办这个展的时候吗?”
声音不高,也不刻意温柔,就是平常说话的语气,像晚饭时聊起天气那样自然。可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静就变了味道——不再是压抑的沉默,而是开始有了回音的那种安静。
诺雪的眼皮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缝。她没抬头,视线落在自己搭在速写本上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那道铁丝网刮出的细痕已经淡了,只留下一点浅色的印子。
“那天……风很大。”她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你骑车带我回去,我坐在后座,藤条装在袋子里,一路沙沙响。”
“对。”杰伊笑了下,“袋子破了个角,有根藤尖伸出来,扫你腿上,你说痒。”
诺雪嘴角牵了下,没笑全,但总算有了点表情。
“你还说,这些藤没人要,歪歪扭扭的,不像店里卖的那么规整。可正因为它野,才活得下来。”杰伊顿了顿,手臂慢慢环过她的肩,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现在你也一样。不是非得跟别人一样才叫好。你做的东西,本来就不为讨谁喜欢。”
诺雪没接话。她把脸埋低了些,额头抵着他胸前的衣服布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得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杰伊继续说,“怕田老师来了瞧不上你的作品,怕观众看不懂,怕小悠写的留言条没人理……可你想过没有,就算真有人觉得这展一般,也没关系。”
他停了停,等她反应。
诺雪轻轻吸了口气,鼻尖有点发酸。
“艺术这东西,本来就没标准答案。”杰伊说,“你喜欢它,是因为你在荒地里看见它怎么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悠喜欢它,是因为她录下了风吹藤叶的声音;我喜欢它,是因为那是你亲手做的。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但只要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就够了。”
诺雪的手指松了一点,不再死死压着速写本。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杰伊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下她的发顶,“从发现那片藤开始,到剪刀、试采、做模型、画草图、找场地、拉赞助……每一步都是你走过来的。你现在担心的那些事,其实早就被你跨过去了。”
他说完,右臂也抬了起来,两只手一起把她圈住,抱得紧了些。
诺雪终于动了动。她抬起一只手,搭在他环着自己的手臂上,指尖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袖口,像是确认他在不在。
“我只是……怕让大家失望。”她声音很小,几乎是贴着他衣服说出来的,“你们为了这个展,付出了那么多。你打电话求人,小悠拿出了全部零花钱……我不能搞砸。”
“没人会失望。”杰伊说,“因为你已经在做了。而且做得比大多数人都认真。你知道有多少人光想不干吗?嘴上说着‘我也想办个展’,结果连第一步都不敢迈。你不一样。你不仅迈了,还一路走到现在。”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再说了,你要真搞砸了,我也不会跑。我还指着你以后给我设计婚礼花艺呢——虽然咱们结过一次了,但你可以重做一套,主题叫‘第二次也很美’。”
诺雪愣了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虽然只是一瞬,声音还有点哽。
“你还笑。”杰伊也笑,“上次你给我挑领带,非说我适合浅粉,我同事都问我是不是转行当甜品师了。”
“那条领带配你肤色很好。”诺雪终于抬起头,眼睛有点湿,但眼神清了些,“是你自己不敢穿出门。”
“是是是,我保守。”杰伊点头,“但我支持你啊。你看我现在穿家居服都敢穿碎花的,还不是被你带的。”
诺雪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下他睡衣袖子上的小朵雏菊图案,指尖点了点那朵开得歪歪的花。
“这花印得不好看。”她说。
“你要是不满意,下次自己画个图样,我找厂定制一批。”杰伊说,“就写‘杰伊专用款,由诺雪监制’。”
她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扬起来,眼角还有点亮晶晶的。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抚过速写本封面,然后轻轻合上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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