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收到第一封公益组织邀约邮件时,正坐在城中村出租屋的窗边校对《城中村的星光》再版校样。阳光透过锈迹斑斑的防盗网,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关于脚手架、早餐摊与异乡人深夜叹息的文字,此刻正以另一种方式发酵——自书籍上市三个月,“新市民群体”不再是新闻里模糊的词条,而是被更多人看见的鲜活面孔。邮件末尾“新市民子女城市融入”的项目名称,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这些孩子跟着父母在城市落脚,却总觉得自己是‘外人’。”第一次项目会议上,社工小陈递来的调研表里,一行数据让林薇心头一沉:近六成新市民子女因“民办学校”“老家口音”等标签产生自卑心理,不愿参与班级集体活动。她忽然想起去年采访时,在城中村路口见过的那个男孩——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公办学校栅栏外,盯着里面奔跑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怯意。那眼神,此刻与调研表里的文字重叠,让她下定了决心:“我想带他们走走这座城市,用文字把‘陌生’变成‘熟悉’。”
第一次见面是在民办学校的活动室,三十多个孩子挤在长条桌旁,大多低着头,指尖绞着衣角。林薇刚拿出准备好的笔记本,就看到角落里一个男孩猛地把脸埋进臂弯——是老杨的儿子小杨,去年她采访老杨时,这孩子还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老杨是工地的钢筋工,常年带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穿梭,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儿子“在城里读好书,不像自己一样卖力气”,可小杨却总因为“爸爸是农民工”在学校抬不起头,连作文课写“我的家人”都只字不提。
“今天我们不写作文,就当是逛公园,好不好?”林薇把笔记本分给孩子们,声音放得很轻。她没带他们去热门的景区,而是先去了离学校最近的菜市场。清晨的菜市场满是烟火气,卖豆腐的阿姨笑着递来热乎的豆腐块,卖水果的摊主把削好的苹果塞进孩子们手里。林薇让他们把听到的、看到的都记在本子上,小杨却只是攥着笔,本子上一片空白。直到走到一个钢筋铺前,看到工人师傅正把钢筋截成小段,他突然停下脚步,笔尖终于在纸上动了动,写下“钢筋,爸爸每天都摸的东西”。
后来的几周,林薇带着孩子们走遍了榕城的角落。在博物馆,他们盯着玻璃柜里的古船残骸,听讲解员说“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都藏着奋斗的故事”;在地铁站,他们数着往来的人群,记录不同职业的人脸上的表情;在城市广场的长椅上,他们分享自己写的句子——有人写“早餐摊的阿姨每天四点就起床,她的豆浆比太阳还暖”,有人写“清洁工叔叔的扫帚,把街道扫得像家里的地板一样干净”。小杨依旧话少,却会悄悄把自己的本子往林薇那边挪一点,让她看自己写的“地铁站的广告牌真亮,比老家的路灯还亮”。
转机发生在一次走访工地后。那天林薇特意请老杨带孩子们看他工作的地方,当小杨看到爸爸戴着安全帽,在十几层楼高的脚手架上绑钢筋,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时,突然红了眼眶。回去的路上,他在本子上写了很长一段话,林薇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着:“爸爸的钢筋撑起了高楼,这些高楼是城市的骨头。我以前觉得爸爸的工作不好,怕同学笑话,可今天看到他站在上面,像超人一样。我想,我的笔也能画出城市的光,就像爸爸的钢筋一样。”
那天晚上,林薇翻着孩子们的笔记本,眼眶湿润了。那些稚嫩的文字里,藏着孩子们对城市最真实的感知——他们不是“外来者”,而是和父母一起,用自己的方式参与着城市的成长。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把这些文字汇编成书,让更多人看到新市民子女的视角,也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声音值得被听见。
她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出版社,对方一听这个想法就立刻答应了,还主动提出降低出版费用。编辑过程中,林薇特意让每个孩子都写一段“给城市的话”,小杨写的是:“榕城,我以前不敢喜欢你,现在我想对你说,我也是你的小朋友了。”书的名字定为《小候鸟的榕城日记》,封面用了孩子们画的城市简笔画——有菜市场、地铁站,还有脚手架上的工人。
书籍出版那天,林薇带着孩子们去了书店。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书上,看到有人驻足翻看时,小杨第一次主动举起书,对身边的小朋友说:“你看,这是我写的!”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照在他脸上,笑容里满是自信。林薇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温暖——她知道,这本书不只是一本作品集,更是一座桥梁,连接起新市民子女与这座城市,让他们真正感受到“这里也是我的家”。
后来,《小候鸟的榕城日记》的销售收入,全部用于新市民子女课外辅导,有人捐赠了图书,有人志愿来教孩子们画画、唱歌。林薇依旧会定期去学校,和孩子们一起写日记,她发现越来越多的孩子愿意主动分享自己的故事,小杨甚至成了班级里的“写作小能手”,还主动帮同学修改作文。
某个周末的下午,林薇在菜市场遇到了老杨,他手里拿着一本《小候鸟的榕城日记》,封面上有小杨的签名。“林老师,谢谢您,”老杨笑得有些腼腆,“我儿子现在回家总跟我说学校的事,还说以后要写更多关于城市的故事。”林薇看着不远处和同学一起买文具的小杨,心里明白,所谓“城市融入”,从来不是让孩子们去“模仿”城市的样子,而是让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用自己的眼睛发现美好,用自己的声音证明——他们也是这座城市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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