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客栈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林序摊开的《休假日志》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墨迹已干,最后一篇记录昨夜写就。他合上日志,指尖抚过手工纸张的纹理,感受着这一个月在仙舟积累的所有细微感触——茶香、笑语、街市的喧嚣、书库的宁静,还有那些关于命运与选择的深夜思考。
今日是与景元将军约定的告别之日。
林序换上来时那身素简的旅行装束,只将符玄赠的辟厄符系在腰间,景元给的通行玉符收在内袋。对着铜镜,他看到自己的面容有了微妙的变化:眉宇间那些因长期思考宏大命题而凝结的锐利线条,被仙舟的烟火气柔和了几分;眼神依然清澈,但多了些沉淀下来的暖意。
“像个真正的游客了。”他对自己笑了笑。
---
将军府的后院,景元已备好茶席。
与上次不同,这次茶席设在院中那棵古银杏树下。金黄的叶片在午后的光中缓缓飘落,石桌上除了茶具,还多了一碟新做的鸣藕糕,一碟撒着糖霜的浮羊奶冻。景元未着戎装,只穿一件月白长衫,长发松松束着,正用长柄铜壶为紫砂壶预热。
“林先生来了。”景元抬眼,笑容如常,“坐。今日秋光甚好,正适合送别。”
林序依言落座,目光扫过院落:“将军有心了。”
“谈不上有心,只是想着你这一走,不知何时再来罗浮,总该让你带着些好滋味上路。”景元将沸水冲入茶壶,白毫银针的清香随蒸汽升起,“这是刚从曜青仙舟送来的秋茶,唤作‘星霜白’,叶片上天然带着细密银毫,像是落了霜。”
茶汤澄澈,入口清冽,回甘里竟真有几分清冷的霜意。
两人静静喝了一盏茶,看银杏叶飘落池中。远处传来云骑军换岗时隐约的号令声,更衬得这小院宁静。
“一个月,在仙舟人眼中不过弹指。”景元先开口,“但林先生这趟休假,似乎收获颇丰?”
林序放下茶盏:“比预想的更丰盛。我原本只是想‘放下’,却意外地‘拾起’了许多。”
“哦?拾起了什么?”
“具体的生活。”林序望向池中游动的锦鲤,“在殿堂中,我思考文明的命运、知识的边界、伦理的困境——这些都是必要的,但也像一直仰头看星空,久了,会忘记脚下土地的触感。而在罗浮,我重新学会了低头看:看小吃摊升腾的蒸汽,看孩童追逐时扬起的衣角,看老人们下棋时颤抖的手,看恋人争吵后又相视而笑的眼睛。”
他顿了顿:“这些具体的悲欢,这些被宏大叙事轻易淹没的细节,才是‘活着’最真实的质地。我差点忘了。”
景元静静听着,又为他斟茶:“所以这趟休假,是让你重新校准了‘仰望’与‘俯视’的平衡?”
“正是。”林序接过茶盏,“知识若不能滋养具体的人生,便是空中楼阁;但若只沉溺于日常,忘却星海的辽阔,人生又会失去纵深感。仙舟让我看到,长生种文明如何在这两极间寻找平衡——你们有穷观阵仰望命运,也有长乐天的炊烟抚慰人心;有巡猎的矢志不移,也有茶馆里的闲谈逸事。”
景元笑了:“这话若是让符卿听见,怕是要说‘凡人只见表象’。不过……”他拈起一块鸣藕糕,“表象之下,确实如此。仙舟航行星海数千年,若不能学会在永恒使命与片刻欢愉间游走,文明早就被自身的重量压垮了。”
话题自然转向更深层。
景元谈起长生种的困境:“林先生可曾想过,记忆对短生种是珍宝,对长生种却是负担?千年岁月,见过太多离别、太多重复、太多‘似曾相识’。有些仙舟人选择定期清除记忆,有些沉溺于虚拟幻境,还有些……如你所知,堕入魔阴。”
“但将军您没有。”林序注视着他。
“因为我找到了锚点。”景元的目光投向远处将军府主殿的飞檐,“责任是其一——守护罗浮,践行巡猎,这是与帝弓司命立下的契约。但更重要的是……”他收回视线,眼中浮现温和的暖意,“我学会了在漫长岁月中收集‘微光’。”
“微光?”
“一些无关大局却值得铭记的瞬间。”景元慢慢道,“比如咪咪第一次跳上我书桌打翻砚台的样子;比如某年上元节,我在人群中看到一个孩子终于把许愿灯放上天的笑脸;比如符卿第一次独立主持大阵后,明明很得意却强装镇定的神情;比如青雀每次摸鱼被我发现时,那副‘这次一定能蒙混过关’的侥幸眼神。”
他喝了口茶:“这些瞬间像星海中不起眼的星辰,单独看很微弱,但收集多了,就能在漫长的黑暗航行中照亮前路。它们提醒我:使命虽重,但为之奋斗的世界,正是由这些微小的、鲜活的生命瞬间组成的。”
林序心中震动。
这番话,与他在悲悼伶人处所见的“记忆之重”、在双流文明见证的“情感图谱”,竟奇妙地共鸣。只是景元的表述更朴素,更落地——这是一个在漫长岁月中真正活过、思考过、挣扎过的人,最终找到的生存智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无知之知:星穹铁道请大家收藏:(m.x33yq.org)无知之知:星穹铁道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