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宗楚恴那鹰隼般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还微微眯了起来,仿佛在说:继续,我看你怎么圆。这无声的压力比斥责更让人窒息。
不能再躲了!再推诿下去,只会显得更加无能和不识抬举。必须说点什么!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跳了出来。对,那个!那个绝对正确,绝不会错!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聚起全身的勇气,猛地抬起视线,迎上宗楚恴的目光,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背诵的郑重:
“‘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 我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淬过火一样硬朗。办公室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这是教员教导我们的真理!”我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坚定地看着墙上那幅标语的方向,“公司管理也是这样。目标方针定了,干部队伍是关键!管理的关键问题,出主意,用干部!对,就是怎么管好干部,怎么用好干部!”
“说的好!”几乎是话音落地的瞬间,宗楚恴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脸上瞬间绽开一种找到知己般的巨大喜悦,甚至身体都激动地离开了椅背,向前探出,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但他亢奋的情绪来得快,收得更快。那抹喜悦如同投入炼钢炉的火苗,闪耀一下就迅速沉淀下来,变成更深沉的思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眼神变得深邃莫测。
“不过……”他拖长了声音,像铁钳夹住了一块烧红的钢坯,“管好干部,管好干部……这还是个问题啊。你说的对,关键在干部。但关键中的关键呢?管干部,核心是管什么?又该怎么管?”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和探究欲,“考工,别藏着掖着,我就想听听你们技术人员是怎么想的,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风暴!这才是真正的风暴中心!刚才那句教员的语录,是我情急之下抛出的救命稻草,一块金光闪闪的挡箭牌。现在盾牌被移开了,利剑直指心窝。
“关键是……‘赏罚分明,知人用人。’ ” 几乎是未经大脑思考,这句在无数管理教科书和私下议论中被反复咀嚼的话,就这么从我嘴里溜了出来。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蠢!太蠢了!
宗楚恴是干什么的?他就是管人的!是SGS三千多号人,五百多号干部的“大管家”!管干部是他吃饭的本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职责。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金科玉律,从我嘴里蹦出来算什么?是班门弄斧?是指手画脚?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议?办公室里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此刻被无限放大,“咔哒、咔哒……”像是在为我愚蠢的判断倒计时。
覆水难收!我赶紧刹车,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混凝土砂浆灰尘的解放鞋,仿佛能从上面找到一条地缝钻进去。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钢水。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对面传来。我头皮一炸,飞快地抬眼瞥去。宗楚恴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愠怒,反而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他的眼神锐利依旧,但似乎多了一层审视实验品的兴趣。
“赏罚分明,知人用人……”他慢悠悠地重复着这八个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听起来是挺简单明了。八个字,反映了核心问题。”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犀利,像一把骤然出鞘的刮刀:
“可怎么才能做到‘分明’?怎么才算‘知人’?怎么才算‘用人’? 谁来定分明?靠良心?靠感觉?还是靠几本冷冰冰的档案材料?‘分明’的标准在哪里?谁来保证‘公正、公平、公开’?”
他每问一句,身体就微微前倾一点,语气就加重一分,那无形的压力层层叠加,几乎将我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宗楚恴突然停下来,拿起桌上的白瓷缸,掀开盖子,吹了吹飘在上面的几片劣质茶叶沫子,喝了口水。那短暂的水声吞咽,在凝滞的空气中竟显得格外清晰。
“比如,就说你,考绿君子,考工。”他放下茶缸,目光如炬,直刺过来。
我浑身一僵,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怎么又是我?!
“你一个人,顶得上别人几个甚至几十个人的活,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加工厂老张、二队的老王、机械队老方他们写的报告上写的!”他拍了拍桌上那份刚才批阅的文件,“高炉、冷却塔、加热炉、区域机修…难题,多少老师傅、老专家都束手无策,让你几天就拿下了,给工程挽回多少损失?这功劳,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我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加速,他接下来的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但是!” 这个“但是”被他咬得极重,带着金属碰撞的铿锵感。“某些领导,也向我反映过你啊。”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像探针一样在我脸上扫视,捕捉着我最细微的反应,“说你作风散漫,吊儿郎当,成天在工区现场里晃悠,就是不到办公室坐着。上班时间找不到人,作息没个正形儿……不像个坐班的干部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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