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对吴梦颖递过去一个淡淡的眼神,然后目光落在于飞身上,自然而熟稔,仿佛真是自家子侄:
“衣服给你带了两身,换着穿。”她把纸袋放在桌上,语气温和,“在科里还习惯么?钟老脾气是怪点,但有真本事,跟着他踏实学。家里缺什么,或是孙阿姨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电话。”
这情景,一丝不差地落进了外边几个“恰好”经过的护士眼里。
很快,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里,压低的嘀咕声就飘了起来:
“瞧见没?柳院长又来了!亲自送衣服!这位于医生到底啥来头?”
“说是孙阿姨找回来的儿子……可柳院长这架势,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吴主任那眼神才叫有意思呢,黏糊糊的,拉丝儿似的……”
“少胡说!人家吴主任那是关心同事!”
“关心?你见她这么‘关心’过谁?我看啊,这位于医生,水深着呢……”
这些细碎的话,像看不见的尘,总往耳朵里钻。
于飞听见了,也只能当没听见。
他像棵被强行移栽的树,根还没扎稳,只能先抓着眼前的泥土——那些经络穴位,草药性味,还有钟老爷子偶尔蹦出来的、带着老派智慧的只言片语。
日子水一样流过去。
于飞自己都没察觉,他卷白大褂袖子时,开始无意识地先规规整整折上两折,再利落地推到手肘——那是孙亚珍给他叠衣服时,特有的、一丝不苟的手法。
有时深夜,孙亚珍会突然从梦里惊醒,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瞪着黑暗,嘴唇哆嗦着念叨“小小别怕”、“狗来了妈打它”。
每到这时,于飞会起身过去,不说什么,只是坐在床边,用他那实在算不上悦耳、甚至有点跑调的嗓子,哼一段极其古老、调子古怪的摇篮曲。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曲子从哪儿来的,可每次哼起,孙亚珍狂乱的眼神就会慢慢静下来,最后抓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看着她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松开,于飞心里那片荒芜的旷野上,仿佛也会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名为“牵绊”的风。
这天傍晚,夕阳像打翻了的橘色颜料,泼了半片天空。
于飞结束了一天在康复科看似平淡、实则心神消耗不小的“学徒”活计,推开了十二楼那扇属于“家”的门。
孙亚珍正跪在客厅冰凉的瓷砖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死命地擦着本就光可鉴人的地板。
她擦得极其专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仿佛不是在清洁,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要擦掉所有不洁的、可能玷污这个“家”的痕迹。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
看见于飞,那张刻满风霜的脸瞬间亮了起来,绽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纯粹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欢快的弧度。
“小小回来啦!”她声音里带着雀跃,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麻了,身子晃了一下。
于飞两步跨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弯腰的刹那,他的目光扫过她因用力而绷紧、挽起袖口的小臂内侧。
夕阳的余晖正好斜斜掠过,照在手腕往上一点的位置——那里,一个暗红色的、边缘极其清晰、形态栩栩如生的蝶形“胎记”,仿佛被光激活了,幽幽地泛着一层湿润的、近乎活物的光泽。
于飞的目光只停留了电光石火的一瞬,便平静地移开,扶着她站直。
心里却像被那诡异的光泽蜇了一下,某个角落微微抽紧。
这“胎记”,他见过几次,可每次在特定光线下,都觉得它红得太过饱满,形态也……工整得不像天然生成。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清蒸鱼腩雪白,蒜蓉菜心碧绿,番茄炒蛋金黄,中间是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排骨莲藕汤。
都是家常味道,却样样摆在他平日多动了几筷子的位置。
母子俩对坐着吃饭。
孙亚珍不住手地给他夹菜,尤其是那盘红烧小排,几乎全堆到了他碗里,自己只啃着一点边角的骨头。
饭吃到一半,孙亚珍忽然停了筷子。
她没看于飞,眼神虚虚地落在自己碗里一粒白米饭上,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爸……以前,也最馋这口红烧的。”她顿了顿,筷子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米粒,“我小火慢炖,得煨上两个钟头,他才觉得入味。”
于飞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孙亚珍的眼神,此刻清亮得吓人,没有半点平日的浑浊或狂乱,像两潭结了冰的深井,井底下沉着太多黑沉沉、化不开的东西。
那里面有回忆,有某种被岁月磨成了粉的柔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恨,和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决绝。
“他走那天,”她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骨凸起得厉害,“灶上的火……还咕嘟咕嘟响着。满屋子都是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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