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医院,院长办公室。
柳馨瑶没坐她那把能转圈的真皮椅子,而是斜斜倚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窗外那片被钢筋水泥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
手里捏着张表格,纸角被她无意识地捻着,已经有些发毛。
她忽然手腕一翻,将表格“啪”一声拍在光可鉴人的黑胡桃木桌面上,声音不重,却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砸出点回响。
“东南医科大,成教学院,三年制临床。”她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间屋子听,声音不高,却字字硌人。
“学费走我私人账,别走医院。名字填‘于飞’,专业就这个。”她顿了顿,指尖移到表格右下角,那里空着,“三个月。驾驶证。这是我给的期限,不是跟你商量。”
窗外车流无声滑过,映在她眼底,成了流动的、冰冷的光斑。
她不仅仅是在塞给他一张身份证、一份工作,更像是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刻刀,硬要按照某个模板,把他这块来路不明的顽石,生生修出个能摆上台面的形状。
而被“雕刻”的那块石头,此刻正趴在康复科治疗室里那张铺着雪白单子的按摩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昨晚孙亚珍半夜惊醒,不是哭闹,而是坐在黑暗里,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肉里,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些破碎的、听不清的词句。
他陪到后半夜,又试着用钟老爷子点拨的几下推拿手法,混着自己那点时灵时不灵、暖流似的怪异气力,给她松了半宿的筋骨。
老太太最后倒是睡安稳了,呼噜声细细的,他却像被抽空了一半,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于医生……于医生?”
迷迷糊糊里,听见有人喊,声音尖细,带着点怯。
是护士小周。
于飞勉强把眼皮撬开一条缝,视线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他晃了晃昏沉的头,顺着小周手指的方向,往走廊尽头瞥去。
柳馨瑶就站在那里,走廊顶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冷冷的边。
她没穿白大褂,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西装套裙,手里捏着把车钥匙,银色的钥匙圈绕在纤细的食指上,正慢悠悠地转着,反射的光斑晃来晃去,像某种无声的、不耐烦的催促。
见于飞看过来,她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算笑,倒像某种盖章确认。
“驾校约好了,教练姓刘,人‘实在’,车是手动挡的老捷达。”她的声音穿透走廊飘过来,清晰,平稳,没半点商榷余地,“就从这周六开始。别给我找理由。三个月,我要见到证。”
于飞彻底醒了,不是清醒,是认命的那种醒。
他抹了把脸,朝那边点了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抗拒吗?谈不上。
开车这事,就像吃饭喝水,在这世道上活着,总得会。
只是柳馨瑶这种安排,让他觉得自己像她棋盘上一颗子,落哪儿,怎么走,不由自己。
几天后,夜,东南医科大成教学院。
教室头顶的日光灯管老了,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空气是消毒水味儿混着粉笔灰,还有点夜校学生身上带进来的、各种各样的疲惫气息。
课桌上堆着五花八门的旧教材,学生们蔫头耷脑,有强打精神记笔记的,有眼神发直神游天外的,后排几个干脆脑袋一点一点,在跟瞌睡虫拼命。
于飞属于最后一种。他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墙壁,呼吸匀长。
昨晚他又琢磨了半宿意识深处那个叫“小环”的玩意儿,试图从那海量却总隔着一层雾的知识里扒拉点有用的,结果有用的没找到多少,自己先被那浩瀚的信息流冲得头晕脑胀。
白天在康复科也没闲着,钟老爷子使唤他认药材,那堆晒干的根茎叶花,长得都差不多,气味却千奇百怪,记混了还得挨瞪。
这会儿,教室的闷热和枯燥的理论讲解,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嗒。”
“嗒、嗒。”
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异常清晰,硬生生劈开了教室里的沉闷和鼾声的雏形。
于飞皱了皱眉,没睁眼,把头往臂弯里又埋深了点。
声音停了。停在讲台的位置。
紧接着,是一个清凌凌的,像玉石轻轻相碰的女声,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这学期,《临床医学概论》,我来讲。”
于飞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恍惚地投向讲台。
就那一眼,残留的睡意“嗖”一下,跑了大半。
讲台上站着个女人。
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腰带松松系着,衬得人极挺拔。
头发黑得像最沉的夜,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素色簪子别着,露出弧度优美的脖颈和一小截白玉似的耳垂。
脸上架着副细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淡淡扫过来,那目光,像秋日深潭的水,清,且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都市新战纪请大家收藏:(m.x33yq.org)都市新战纪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