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首还坐着太子谢元徵，自从皇帝允许太子临朝后，百官逐渐适应，而户部尚书林茂从天牢出来，也叫朝臣们看到了一点能熬到太子即位的希望。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伴随着内侍声音落下，各部依次奏报，在几件寻常政务说完后，工部孙郎中再次出列，面露沉痛。
“陛下，臣之前上奏的漕运清淤一事，迟迟未有下文，可臣昨日下朝后，又连夜核对账册、走访河工，发现虚报数量、抬高市价之举屡见不鲜，致使国库白银流失恐逾万两，漕运乃国脉，贪蠹至此，臣恳请陛下彻查工部侍郎周启文。”
说着，他再次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厚的册子，由内侍呈递御前。
谢听渊漫不经心地翻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晕脑胀，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随手将小册丢在御案上，目光扫向下方。
“工部何在？”
“臣在。”工部尚书连忙出列，额角隐约可见冷汗，“陛下明鉴，去岁清淤工程浩大，时间紧迫，采购、雇佣或有疏漏，然周侍郎勤勉尽责，绝无孙郎中所言巨万贪墨！”
“尚书大人！”孙郎中高盛打断，“下官清楚记着每百斤石料多报三钱银子，光这一项，去岁便虚报了两万斤，还有民夫工食银，名册上多出三百空额，这笔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
工部尚书面色阴沉，可面对这番早就滚瓜烂熟的说辞，竟一时间找不到有力的话来反驳。
这时吏部赵侍郎也缓步出列，一副公允姿态道：“陛下，周侍郎年轻有为，又是郑国公门生，臣也不相信他会行这般不轨之事，可毕竟孙郎中连番上奏，证据确凿，如若不一查到底，恐怕难以服众啊，不如暂且停职查办，以正视听。”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要将周启文拉下马，一旦停职，左侍郎的位置就得由旁人顶上。
“哦？”谢听渊似乎被这话勾起了点精神，身体前倾，冕旒玉珠轻晃，目光透过珠帘落在赵侍郎身上，“赵卿身为吏部右侍郎，倒干起都察院的活了。”
赵侍郎心中一凛，感觉那目光如有实质，硬着头皮道：“臣、臣惶恐，只是按律法章程，停职候勘亦是循例，如果周侍郎果真清白，查清后自可官复原职。”
这话完全站在了秉公办理的制高点，叫人难以反驳，殿内不少官员也暗暗点头，就连都察院中立的御史，也有几个出列倾向于先让周启文停职。
谢听渊却忽然转头问起下首的谢元徵，“太子觉得呢？”
想起昨天桌案上从户部和工部调来的案宗，还有太极殿翻阅的各地奏章，甚至郑国公府特意差人送进宫的信报，谢元徵心念一转问起工部尚书，“庞尚书，清淤预算和实耗花了多少，可还记得吗？”
庞尚书一愣，快速回禀，“回殿下，预算八万两，实耗七万五千两有余，主要用于采买石料四万两，雇佣民夫工食银两万两，器具损耗及其他杂项一万五千两……”
“石料市价和雇工市价呢？”
面对太子的问题，庞尚书不敢有隐瞒，快速作答。
谢元徵点点头，又转向孙郎中，“孙郎中，你册子上记的虚报之数，是按庞尚书所说的市价算的？”
孙郎中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将目光移向帝王，似乎是在犹豫。
见此，谢听渊有些不耐烦起来，“太子问你话，你看朕做什么，难不成朕脸上有字？”
孙郎中浑身一颤，慌忙伏地，“臣、臣册上所记，确实、确实如尚书大人所言……”
“呵呵。”谢元徵轻笑一声，语气平和，“庞尚书方才所言市价，乃是工部核定预算时，参考往年价格所拟，而孙郎中你核算所用市价，是官定常平之价，还是民间市价？是丰年之价，还是歉收之年之价？是通衢大邑之价，还是偏远河段当地之价？”
一连串问题，砸得孙郎中脑袋发晕。
漕运工程绵延千里，不同地段、不同时节的物料、人工价格本就有差异，核算贪墨，若基准不一，结果便可能天差地别。
孙郎中没想到仅仅一日，太子就如此敏锐，抓住了核心问题，他嘴唇哆嗦着，一时语塞，“臣、臣参照的乃是……乃是……”
“嗯？”见孙郎中被太子说得哑口无言，谢听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孙郎中这账算得如此马虎，险些叫朕冤枉一个能臣，朕看你这郎中既然如此糊涂，不当也罢！”
此话一出，叫孙郎中霎时间面无血色，伏在地上连连叩首，“臣失察臣愚钝，求陛下开恩……”
“来人，将他带下去，革去官职，永不叙用。”话音刚落，很快就有两名殿前侍卫进来，将人拖了出去。
谢听渊自觉处理完要事，摆摆手就示意退朝。
百官熙熙攘攘地从宣政殿而出，林茂身旁挤来几个关系尚好的同僚，“老林，这两天你受苦了，天牢那地方，可真不是人待的。”
“对啊老林，昨日我家那个还说嫂子托我……”刑部尚书话说到一半，才觉不妥连忙刹住，讪讪地笑了笑，“嫂子忧心你的很，如今见你平安，我们也都放心了。”
他本来想说自从林茂被关入天牢，林夫人忧心如焚，憔悴了许多，可现在人已经出来，还旧事重提只会徒惹人伤怀。
林茂如何听不出这未尽之语，“有劳贤伉俪挂心，也代我谢过尊夫人，此番确是让内子受惊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出来，已是万幸。”
“何况能得陛下亲临垂询，我已是惶恐无地，唯有竭尽驽钝，以报君恩于万一。”
同僚们见他如此，也不好多问天牢的事，转而低声议论起方才朝堂上的风波。
“今日太子殿下三言两句，就点破了孙郎中的破绽，这份敏锐，着实不凡。”
“是啊，若非殿下明察秋毫，周侍郎此番恐怕难逃一劫，可此番弹劾时机如此巧合，背后恐怕……”
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没有再继续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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