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深处的雾气在暖白色的天光中缓缓流转,像一匹被风拂动的轻纱。六人散坐在洼地边缘,各自休整,空气中只偶尔响起干粮咀嚼的细微咔嚓声、水囊晃荡的咕咚声,以及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叶清欢靠在那棵银灰色的树干上,书已经翻过了十几页,灰褐色的眼眸平静地在字里行间游移,仿佛刚才那场与巨鹰的激战只是书中的一段注脚。毛尽兴在洼地边缘转了几圈,终于消停下来,一屁股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翘起二郎腿,掏出腰后的短笛,对着笛孔吹了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尖锐、刺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廖清晏皱眉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远处挪了挪。
阮厚德吃完了干粮,正用指尖在地上画着什么——是一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线条,像是某种阵法推演,又像是在验算什么。他的圆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憨厚,时不时咬一下嘴唇,显然在思考。
胡归影闭目调息,“落影”横在膝上,银白色的头发垂落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消耗的元炁在缓慢地回涌,像退潮后的海面重新涨起。
章锦璃将最后一颗小铃铛擦拭干净,重新系回腰间。金色丝绦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洼地中扫视了一圈。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洼地中央那片被战斗毁坏的藤蔓宫殿废墟上——那里有一块东西,在暖白色的林光中泛着不同于藤蔓和落叶的暗沉木色。
“那里有什么。”她轻声说。
毛尽兴第一个跳起来:“哪儿哪儿?”
章锦璃抬手指向废墟中。六人的目光同时投过去——在倒塌的藤蔓柱壁之间,确实露出一角深褐色的木板,木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像是自然的木纹,更像是人为雕琢的文字。
“去看看。”胡归影起身,手握“落影”刀柄,率先朝那边走去。
六人绕过残破的藤蔓柱壁,来到那块木板前。走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一块“板”,而是一块约莫三尺长、两尺宽的方形木匾,材质是一种暗红色的硬木,表面光滑如镜,像是被岁月打磨了无数遍。木匾的边缘雕刻着云雷纹,四角各镶嵌着一颗黯淡的玉石,玉石中已经没有灵气残留,只剩灰白色的石质。木匾的正中央,刻着一行行工整的篆字,笔画遒劲,显然出自高手。
廖清晏凑上前,眯着眼读了读:“有整数自一至于某……任取一点,其与诸整数之较……取其正……累加,所得极小值为四……问某数几何?”
他念完,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其他人:“这是……数学题?”
阮厚德也凑过来,圆脸上的憨厚变成了认真,他伸出一根手指,顺着木匾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地描摹,嘴里念念有词:“自一至于某……某数未知……任取一点,与诸整数之较,累加……极小值为四……”
毛尽兴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大眼睛眨巴眨巴,然后很干脆地说:“看不懂。”
叶清欢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木匾,灰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她轻声说:“是算经题。太学里常有这种题,用来考学生的数术。”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小时候读过几本算经,但……不太擅长。”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廖清晏挠了挠头:“我倒是学过一些,家里做生意的,算账是基本功。但这题……好像不是普通的算账。”他又读了一遍题目,眉头皱得更紧了,“‘有整数自一至于某’——就是从一到某个数,比如一到十,一到二十。‘任取一点’,就是随便选一个数?不对,‘点’不一定整数吧,可能是任意位置。”
阮厚德点头:“‘其与诸整数之较,取其正’,就是那个点到每个整数的差,取正数,也就是大的减小的。‘累加’,把所有的差加起来。‘所得极小值为四’——就是说,选一个最好的位置,让这个和最小,这个最小值是四。问这个‘某数’是多少。”
他说得条理清晰,廖清晏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厚德,你数学可以啊。”
阮厚德憨憨地笑了笑:“我爹以前是账房先生,教过我一些。”
毛尽兴已经完全放弃理解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托腮,大眼睛看着木匾,但眼神是空的——显然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她从袖中掏出一颗林兽晶石,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玩,晶石在暖白色的林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圆脸上,像一只只小蝴蝶。
叶清欢重新坐回了树下,翻开了书。她对数学的兴趣显然没有对诗词的兴趣大,既然有别人在解题,她乐得清闲。
于是,真正在面对这道题的人,剩下四个:廖清晏、阮厚德、胡归影、章锦璃。
廖清晏从怀中掏出一块炭笔——他平时用来在兽皮上记录战利品的——蹲在木匾旁边,在地面上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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