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从午后起，细密的雪沫子便又开始飘洒，将将军府朱红的大门、青黑的瓦当、以及庭院中那几株精神抖擞的红梅，都温柔地覆盖上一层洁白的绒毯。
府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各处廊庑下悬挂着崭新的琉璃绣球灯，映着雪光，透出暖融融的光晕。
仆妇小厮们皆换上了新制的冬衣，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与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祭祀后的香火气与厨房飘来的浓郁食物香气，交织成一股独属于岁末的、令人心安的年味。
正房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角落的错金螭兽熏笼里燃着清雅的百合香，驱散了冬日的湿寒。
晴雯穿着一身新做的石榴红缠枝牡丹纹缂丝锦袄，因着害喜的症状尚未完全消退，身形依旧纤细，只是眉宇间那份昔日的锐利被一种柔和的、带着些许慵懒的光辉所取代。
她斜倚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贵妃榻上，贺青崖坐在她身侧的凳子上，正仔细地将一枚蜜桔上的白色橘络一一剔去。
“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恶心？”他低声问，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关切。
自腊月二十三太医确诊喜脉至今不过七日，他依旧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
晴雯就着他的手吃了橘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笑道：“比前几日好多了，这橘子酸甜，倒是合胃口。”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带着新奇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温柔，“只是有时仍觉得倦得很，总想躺着。”
贺青崖闻言，立刻放下橘子，大手覆上她的手背，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太医说了，嗜睡是常事，你只管安心歇着。府里一切有我，外头的事也有韩掌柜和凤姐姐她们，你万不可劳神。”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憧憬，“待到明年此时，我们府里，便能多一个小家伙一起守岁了。”
晴雯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心中暖融，唇角弯起：“但愿是个乖巧的，莫要太闹腾才好。”
“若是像你一般聪慧灵秀，便是闹腾些又何妨？”贺青崖低笑，语气里满是纵容。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和笑语声，贺老将军和老夫人相携而来。
二老今日亦是穿着簇新的衣裳，老夫人头上戴着镶碧玺的抹额，满面红光，一进来目光便慈爱地落在晴雯身上，连声道：“好好好，瞧着脸色比前两日更润泽了些！今儿个年夜饭，厨房特意按太医嘱咐，备了许多清淡温补的菜式，雯儿你定要多吃些。”
贺老将军虽依旧威严，但看向晴雯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颔首道：“万事以身子为重，府中琐事不必挂心。”
众人说笑一阵，丫鬟们便来禀报，团圆宴已备好，请主子们移步花厅。
花厅内更是暖意融融，当中一张大大的紫檀木圆桌上，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正中是热气腾腾的枸杞红枣炖鸡汤，旁边围着清蒸鲥鱼、翡翠虾仁、桂花糖藕、蟹粉狮子头等，大多口味清淡，做工精致，显然是为照顾晴雯如今的胃口特意调整过。
自然也少不了象征吉祥的菜品，如“年年有余”的鱼、“团团圆圆”的丸子，只是做法都偏向了清鲜。
四人按序落座。
贺老将军和老夫人坐了上首，贺青崖小心地扶着晴雯坐在自己身边。
虽然人不多，但气氛却格外温馨融洽。
府中的大管家领着众仆役在厅外磕头拜了年，领了厚厚的赏钱，个个喜气洋洋。
贺青崖率先举杯，杯中是他特意为晴雯准备的、用温水和蜜调过的果子露。
他目光扫过父母，最后落在晴雯身上，声音沉稳而充满感情：“旧岁将尽，新年即至。这一年，我们历经风雨，终得团聚，更添新喜。愿来年，家宅安宁，诸事顺遂，也期待我们府上，能添一位健康可爱的孩儿。这第一杯，敬团圆，敬新生！”
“敬团圆，敬新生！”贺老将军和老夫人皆举杯相应，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晴雯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与贺青崖轻轻一碰，眼中水光潋滟，是感动，亦是幸福。
席间，贺青崖几乎承包了为晴雯布菜的活儿，每样菜都先问过她的意思，或是根据太医的叮嘱，挑那最温和滋补的夹到她碗中。
清蒸鲥鱼必定剔净了刺，鸡汤撇去了浮油，连那桂花糖藕，他也细心切成小块才递过去。
晴雯几次想自己来，都被他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
“让青崖伺候着，”贺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对晴雯道，“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合该如此。想当年我怀青崖的时候，他父亲也是这般。”
贺老将军闻言，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轻咳一声，却也默认了老夫人的话。
晴雯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小口喝着贺青崖舀给她的鸡汤，只觉得那温热鲜美的汤汁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冬日里那点不适都驱散了不少。
“这汤炖得火候正好，”她轻声赞道，“一点也不油腻。”
“厨房知道你现在口味，特意用了老母鸡和精瘦肉一起慢炖了几个时辰，撇尽了油花。”
贺青崖见她喜欢，眼中笑意更深，又为她夹了一筷子清炒的芦笋，“太医说多吃些时蔬也好。”
窗外，风雪依旧，偶尔传来远处街巷依稀的爆竹声。
而花厅内，暖意氤氲，酒香菜热，虽然只有四人围坐，却充满了家的温馨与安宁。
所有的坎坷与磨难，似乎都在这温暖的团圆夜里被悄然抚平。
贺家二老看着儿子儿媳恩爱和睦，想到即将到来的孙辈，心中满是踏实与期盼。
贺青崖的目光更是几乎离不开晴雯，那小心翼翼的呵护与满溢的喜悦，藏也藏不住。
这一刻，将军府的团圆宴，吃的不仅是年夜饭，品的更是历经劫波后失而复得的安稳幸福，以及对那即将到来的、名为“希望”的新生命，最殷切、最温暖的期待。
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仿佛已经成为了连接这个家庭过去与未来最重要的纽带，让这个风雪交加的除夕夜，充满了无限的暖意与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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