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第三天，妈妈能下床了。
苏芷扶着她，一步一步从床边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床边。五米的距离，走了整整十分钟。妈妈额头上全是汗，但一直笑。
“你看，我能走了。”她说。
苏芷点头，眼眶红着，但没哭。
“明天你就回去吧。”妈妈坐回床上，喘了一会儿，忽然说。
苏芷愣了一下：“不急。”
“怎么不急？”妈妈看着她，“你那墙不是还没画完吗？我听你爸说，还有好多人在等着。”
苏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妈拉住她的手，很瘦的手，但握得很紧：“妈没事了。你爸在，能照顾。你去做你的事。”
“可是……”
“可是什么？”妈妈笑了，那种笑让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你以为妈不知道？你在那个墙上画了什么——晾衣绳、花盆、自行车，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你爸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了，我都看见了。”
苏芷低下头。
“画得真好。”妈妈轻声说，“有一根绳子，上面晾着衣服。我看着那个，就想起咱们以前。你小时候，我也天天晾衣服，你就在旁边玩，拿个小板凳坐在那儿，看那些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
“你画那个，是不是也想我了？”
苏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苏芷和爸爸在厨房里待了很久。
我在客厅坐着，听见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那种小心翼翼的、互相试探的语气。
饭做好了，端上来。四菜一汤，比前几天丰盛得多。爸爸把菜往苏芷面前推，一直推，推到她快没地方放了。
“吃这个，你小时候爱吃的。”他指着糖醋排骨。
苏芷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爸爸紧张地问。
“没什么。”苏芷低头，“就是我小时候吃的，不是这个味道。”
爸爸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芷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以前的更好吃。那个味道我记着呢。”
爸爸愣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好一会儿没出来。苏芷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又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苏芷面前。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粗糙，全是老茧，还有几道深深的裂口。
苏芷低头喝汤，喝得很慢。
第二天一早，我们要走了。
妈妈坚持要送到门口。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边，靠在门框上喘气。苏芷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妈，你进去。”
“我看着你走。”
“外面凉。”
“就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不肯先动。
爸爸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一大兜东西——他昨晚连夜准备的，有腌的咸菜，有晒的干豆角，有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土鸡蛋，还有一袋橘子，是前几天那个皱巴巴的橘子的同类。
“拿着。”他递给我，“路上吃。”
我接过来，很沉。
苏芷终于走过去，抱了抱妈妈。很轻的拥抱，像怕弄疼她。
“手术做完了，好好养。”她说，“养好了，去我那儿住一段。”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不是骗你。真的。”
“我知道。”
苏芷松开手，转身下楼。走到拐角的地方，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走吧。”她轻声说。
我跟在她后面，走到楼下，走出单元门，走到小区门口。
“要回头看看吗？”我问。
她站住了。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回过头。
三楼的窗口，妈妈站在那里。那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轮廓，扶着窗框，朝这边望着。
苏芷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轮廓也抬起手，挥了挥。
阳光照在窗户上，反光刺眼，看不清她有没有在哭。
高铁上，苏芷一直没说话。
她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田野、村庄、河流、远山，一样一样地掠过。我把那袋橘子打开，剥了一个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吃，就那么握着。
“林小白。”
“嗯？”
“我妈年轻的时候，很好看。”她说，“我看过照片。扎两个辫子，穿碎花的裙子，站在河边笑。笑得特别好看。”
我没说话。
“后来就不好看了。被日子磨的。”她把橘子放回桌上，“我爸也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最近熬出来的。
“我也是。”她忽然笑了，“再过几年，我也不好看了。”
“好看。”我说。
她转头看我。
“好看不是长什么样。”我说，“是你画那面墙的时候，站在脚手架上的样子。是给你妈喂粥的时候，一勺一勺吹凉的样子。是刚才回头挥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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