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宗岳看着面前两份证据——孙九的手抄副本和钱通的翻供。两相印证,严丝合缝。
“传王永年。”
——
王永年被带上堂的时候脸色还算正常。官帽端正,步子从容。
但他看到孙九和钱通并排跪在堂上的那一刻——脸变了。
孙九。他以为把这个人调到清凉仓就够了。他以为拿走笔录原件就万事大吉了。他没想到——一个“翻不出浪花”的小书吏,手里藏着一份手抄副本。十五年的习惯——比任何阴谋都可靠。
“王永年。”何宗岳的声音沉了下来,“方家案的主审是你。孙九有手抄副本,钱通已经招供受你胁迫做假证。你——作何解释?”
王永年扫了一眼钱通手里的纸。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何大人。”王永年的声音很稳,“一个几个月前的证人忽然翻供——何大人不觉得蹊跷吗?是谁让他翻供的?”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周行舟冷冷地接口,“你该回答的是——钱通所说的是不是事实。”
王永年看了周行舟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周行舟在大理寺以“只认证据不认人”出名。在他面前,任何狡辩都是浪费时间。
“我——”王永年张了张嘴。
何宗岳拿出了第二份证据。
“这是裴行止从荆州截获的——韩家走私暗道的出货账册。上面有你的签名。”
王永年的脸白了。
“还有这个。”何宗岳又拿出一份文件,“钱塘——你认识吧?韩家在荆州的暗桩管事。他已经供述了你在方家案中的全部操作——包括你是如何伪造账目、如何逼迫钱通做伪证、如何把三千两的黑锅扣在方远山头上。”
王永年的膝盖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我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王永年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不敢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哪个名字。
——
审讯持续了两个时辰。
最后的结论是——方远山”御下不严、贪墨”一案关键证据系伪造,原判存疑,移送三司会审。
翻译成人话就是——方家冤了。
方锦书走出大理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透下来。
裴行止站在他身后。
“方锦书。”
“嗯。”
“你爹——清白了。”
方锦书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道金光照在脸上。
周行舟从大理寺走出来。他看了方锦书一眼。
“你父亲是个好官。”
就这一句。然后他走了。
方锦书看着周行舟的背影。这个冷面冷心、“只认证据不认人”的推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温度。
裴行止拍了拍方锦书的肩膀。“走吧。该报信了。”
方锦书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去哪儿报?”
“你爹不是在荆州吗?先给他写信。”
“对。写信。”方锦书点了点头,“先写信。”
他走下台阶。
然后他停了一下。
“裴兄。”
“嗯?”
“谢谢。”
裴行止挑了挑眉。“谢我干嘛。这是沈姑娘和五殿下布的局——我就是跑腿的。”
方锦书摇头。“荆州暗道里你替我挡了一刀。那可不是跑腿。”
裴行止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领子拉高了一点——遮住脖子侧面那条刚愈合的疤。
“走吧。”他说,“回松涛阁。程子谦那个话痨肯定已经等急了。”
——
将军府。
消息传到沈明珠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方家案——重审了?”翠竹的嘴张成了O形,“真的假的?”
“真的。”秦嬷嬷说,“钱通翻供,王永年被拿下。方远山的案子移送三司会审——以目前的证据,翻案只是时间问题。”
沈明珠坐在书桌前,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王永年被拿下——韩家会怎么做?”
“切割。”秦嬷嬷毫不犹豫,“韩元正一定会跟王永年划清界限。他会说‘王永年是个人行为,韩家不知情’。这是他惯用的手法。”
“但这次不一样。”沈明珠站起来,“钱塘的供述里牵涉了韩宏道的签名。荆州暗道的出货账册上有兵部的批条。韩家想切割——没那么容易了。”
她走到窗前。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退。
“嬷嬷——王永年被拿下之后,他手底下的人——”
“会慌。”秦嬷嬷接口。
“对。尤其是那些替他做过脏活的人——他们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了。韩家不会放过他们。”
沈明珠转过头。“有一个人——嬷嬷记不记得?王永年手下有个叫严九的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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