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京城的雨水多起来。
这一年的雨,下得人心里不慌——粮价稳,漕运通,北边太平。雨夜里各家檐下的灯笼照旧亮着,朱雀长街的青石板被洗得乌亮。老王头的豆浆摊前,老主顾们蹲着喝豆浆,聊的都是九月里那桩大婚的排场。
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知道,这场太平的水面底下,还压着最后一桩没了的旧账。
五月十二,韩氏逆案,三司终审结案。
案卷一百三十七宗,连同韩元正的亲笔手记、北线证物、罗独与邱夫人的供词、宋怀的底稿——前后审了十个月,终于画上了句点。终审的判词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签,新帝朱批只改了两处:一处把某旁支族人的“斩“改成了“流“——“此人案发前已与韩府析产别居,证其不预闻“
另一处,在判词末尾添了一行:
“罪止元恶,胁从罔治。永熙朝办案,以此为例。“
结案的消息传开,京城的反应却比想象中平静。
十个月了。该惊的早惊过,该骂的早骂完。如今百姓们更关心的是互市的茶价、女学的招考,和满城越传越热的那桩大婚。贺老三茶馆的说书先生顺势改了书目——《银甲记》讲完了,新开的一部叫《雪原平狄传》,头一回开讲,茶馆外头都站满了人。
只有老秀才听完判词的抄报,独自呷着茶,点评了一句:“'罪止元恶,胁从罔治'——这八个字,比杀一百个人都能安天下。新朝的气象,在宽处,不在严处。“
罗独的死刑,定在五月十五。
行刑前一日,他向狱官提了最后一个要求——不是酒,不是肉,是借一方砚、一张纸。
他这一辈子杀人无数,字却写得稚拙——是这十个月在狱里,跟隔壁号子一个落罪的老书吏,一笔一画学的。他写了整整一夜,写满三张纸:永州案里被灭口的七个名字,江南三桩案子里沉江的船工,还有那个绣金线的、姓秦的针线娘子。
每个名字后头,标着尸骨可能的下落。
“交给方大人。“他把纸折好,递给狱官,“方家那一位。他在替这些人翻案——这个,能省他些功夫。“
五月十五,午时三刻。
刑场围满了人。罗独被押上台时,人群里骂声如潮。他左颊的疤在日头底下狰狞依旧,神色却平静。监刑官按例问他还有什么话。
他想了想,朝着监刑台上那个特意赶来的年轻佥都御史,咧了咧嘴。
“方大人。三张纸,收好了?“
“收好了。“方锦书答,“按图索骨,已经寻回来两位。“
“好。“罗独点点头,转回头,面向北方,闭上了眼。
刀落之前,没人听清他最后嘟囔的那一句。只有离得最近的刽子手事后说,那刀疤脸念叨的好像是——
“这一回……懂事了。“
宋怀也来刑场了。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行刑毕,人潮散尽,他走到台前,把食盒里的三炷香点了,插在土里。
不是给罗独的。是给那位姓秦的绣娘。罗独的三张纸里,写了她沉井的方位——尸骨前日寻回,她的瞎眼老娘,由宋怀奉养着,前日在坟前哭了半日,今日已经能喝下一碗粥了。
香烧到一半,宋怀对着空荡荡的刑场,轻声说了一句:“都了了。“
他拍拍衣襟上的灰,提着空食盒,回纺车巷去了。巷口的炊烟升起来,混进满城的暮色里——一个二十年的幕僚,就这样走回了人间。
——
五月底,西苑递出一道请安折——废庶人顾承宣,病重。
新帝去看了他一次。没有起居注,没有随从,只带了太医。
兄弟两个在西苑那间四面漏风的旧殿里,对坐了一个时辰。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新帝走的时候,留下了三样东西:一车上好的药材,两筐松涛阁的书,和一道口谕——西苑的份例,自即日起,照亲王例。
顾承宣送到殿门口。这位形销骨立的废太子扶着门框,忽然唤了一声:“五弟。“
不是“陛下“。
顾北辰停步,回头。
“那一夜在养心殿,“顾承宣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父皇问我,韩元正说'另一种结局'是什么意思。我答不出来的时候——是真的答不出来。五弟,大哥这一辈子糊涂,只求你信这一句。“
“我信。“顾北辰说,“父皇也信。所以你还在这里,还能站在门口送我。“
“大哥。“他顿了一息,用了这个许多年没用过的称呼,“好好养病。大嫂熬的药,记得按时喝。“
回宫的路上,李德见陛下一直望着车窗外,轻声问:“陛下,庶人的病……“
“太医说,入冬之前。“顾北辰收回目光,“两支弩箭替朕的父皇挡的。这笔账,朕记到他闭眼。“
西苑的消息传到将军府,沈明珠沉默了半晌,让翠竹备了一份东西送去——不是药材补品,是一匣子书稿。
《雪原平狄传》的说书底本,民间书坊的初印。匣子里附了一张短笺,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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