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晒,她眯着眼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把袖子里的账册往深处推了推,翻身上马回了青石镇。
刘县丞那句话她听进去了,不管匿名信是谁写的,不管李家那边还有什么没浮出水面的牵扯,眼前最要紧的事就是把账整清楚。
复查的人来了,他翻你的地契、对粮仓的存数、查庄子的产出,你要是拿不出东西来,他就能随意填数字。
她回到侯府的时候,沈明礼正蹲在书房门口看账本,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在屋里坐,嫌屋里闷,蹲在门槛上看,账本摊在膝盖上,一行一行地对。
沈晚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刘县丞给的核对单放在账本上面。
“复查的事,刘县丞那边也收到风声了,说公文还没下来,但消息已经传开了,他让咱们先把三年的账理清,到时候拿得出来就行。”
沈明礼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自己袖子里,“三年的账?去年的倒是全的,前年的庄子还没扩,只有小院那几亩菜地的记录,跟现在的地契对不上。”
“对不上就注一笔,写明是扩地之前的老底,附上县衙的地契变更记录,他们要看的是数对得上,不是看你账本有多好看。”
沈明礼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进了书房。
沈晚棠听见他在里面跟沈晚怡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然后沈晚怡应了一声,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又响起来了。
晚饭的时候沈继业在饭桌上问了一嘴,“复查的事是不是又得跟上次那样折腾一遍?”
沈晚棠夹了一筷子菜,“不用折腾,就是来个人对着地契和粮仓数一遍,没问题就走了,你把庄子上那几块新开的地契找出来放好就行。”
沈继业放下筷子想了想,“那几块地契在赵三那儿,他放库房里了,说怕丢了。”
“明天让他拿出来。”
沈继业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了。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偶尔喝汤的吸溜声。
沈晚怡吃了几口抬头看了沈晚棠一眼,像是想问什么,又没开口。
沈晚棠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接,继续低头吃饭,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收拾了自己那副碗筷,出了堂屋往自己院子走。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一层,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她伸手摘了一片干叶子,在指尖捻了一下,碎了,扔到地上。
第二天一早赵三把那几块新开地的地契送到了前院,用油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布,解开的时候边角平平整整的。
沈晚棠拿起来翻了翻,确认上面的数字跟县衙底册对得上,交给沈明礼锁进了书房的柜子里。
之后几天侯府安安静静的,庄子上照常上工,粮仓照常进出,厨房的烟囱每天按时冒烟,一切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沈晚棠总觉得这安静底下像有一根弦在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拨一下。
萧景呈那边没有再递消息来,姓王的还在平远镇茶摊上坐着。
沈明昭每天跑互市,回来的时候顺路去姓王的茶摊坐一坐,喝一碗茶,听他说几句李记粮铺的事。
李家那边这两天确实消停了。
第五天上午,前院传来马蹄声,沈明昭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差点滑了一跤,扶着马鞍站住了,快步往堂屋走。
“二妹妹,京城来人了,住在平远镇福安客栈,今天一早到的,带着两个随从和一个书办。”
“来的人是谁?”
“姓吴,瘦高个,看着不到四十,说话文绉绉的,周掌柜说他这次来是替户部核查北境各封地的田产税赋,正经的差事。”
沈晚棠把手里的茶碗放在桌上,她从周掌柜那儿听到的也是差不多的话。
这个姓吴的来之前先让人递了文书到县衙,按规矩走的流程,没有跳过任何人直接去封地。
“他来查咱们家,大概什么时候到?”
“明天,周掌柜说他在县衙歇一晚,明天上午去青石镇。”
沈晚棠点了点头,沈明昭站在门口没走,搓了搓手,“二妹妹,那咱们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账册都在书房,地契也在,人来了领着看一眼就行,你去跟厨房说一声,明天上午多烧一壶水。”
当天晚上沈晚棠把沈明礼和沈晚怡叫到书房里,把摊在桌上的几本账册重新翻了一遍。
最后确认一遍数字对得上,地契上的亩数和粮仓的存粮数能一一对应,沈晚怡还在备注栏里补了几笔,把新开的那几块地的位置和边界也写清楚了。
“行了。”
沈晚棠把最后一本合上摞好,“明天来人之后,大哥你带着看地契,晚怡你管账册,我在旁边坐着就行。”
沈明礼把摞好的账册搬到桌子角上放好,“要是他问起庄子上的地是怎么扩的?”
“照实说,说是封地恢复之后自家开的荒,有县衙的地契变更记录作证。”
第二天上午,沈晚棠坐在前院堂屋里等着,小翠把堂屋的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桌面上亮得能照见人影,又跑去厨房提了一壶新烧的水放在桌上。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大门外面传来马车停下来的声响,随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沈继业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新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站在堂屋门口迎人。
他搓了两下手,又放下了,看见月亮门那边走进来几个人,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个的青袍官员,约莫四十岁,戴着一顶乌纱帽,面色沉静,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和一个抱着簿子的书办。
“吴大人。”
沈继业拱了拱手,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沉稳了一些,“有劳您跑一趟,请进请进。”
姓吴的回了一礼,迈过门槛走进堂屋。沈晚棠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没站起来,等他落座之后才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茶。
“永明侯,我这次来是奉户部之命,核对北境各封地田产税赋的实况,你们家的田产和税赋账册都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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