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继业看了沈晚棠一眼，沈晚棠放下茶壶，“备好了，吴大人稍等。”
沈明礼和沈晚怡各抱着一摞簿子从侧门进来，放在桌子上，退到旁边站好。
姓吴的拿起最上面那本地契册，翻开第一页，逐字逐句看过去。
他看得很慢，不像是在敷衍地翻，是真的在核对，手指沿着每行字慢慢划下去，确认地契上的亩数、边界和日期都没有问题，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书办站在他身后，每当姓吴的放下册子他就凑过来用笔在本子上记几笔，又退回去。
看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姓吴的停了一下，指着一行字问沈明礼，“这块地是开春后扩的？”
“是，去年年底封地恢复之后开出来的，县衙重新量过地界，变更记录在刘大人那边有备案。扩地之前那一块是荒地，没有产粮记录，所以账册上只能从今年开始记。”
姓吴的把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备注栏里沈晚怡写的那行字，合上放回原处，“南边那几块新开地亩数比老地契多出了一部分，但你们附了县衙的变更记录，跟底档对得上，这样没问题。”
沈晚棠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看他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放在摞子上。
他端起已经放温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看向沈继业，“永明侯，你府上的田产和税赋账册整理得很清楚，比北境其他几户封地都齐整，户部那边只要没有大的出入，这次复查就算过了。”
沈继业笑了一下，“都是家里人弄的，我不管这些事。”
姓吴的点了一下头，站起来，“那我去看看粮仓，看一看存粮的数目，之后就回平远镇了。”
沈继业和沈晚棠带着他往庄子上去，路上没有多话，姓吴的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路边的庄稼地和远处的田埂上扫了一圈。
刘老头正蹲在地头拔草，看见有人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沈晚棠点了一下头，又蹲回去了。
粮仓的门打开之后，麻袋摞得整整齐齐的，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
姓吴的走进去转了一圈，用手指戳了几袋靠外的麻袋，确认里面确实是粮食，又看了看仓顶有没有漏雨的痕迹，出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下。
“粮仓够大，存粮也够，你们家庄子的产量在北境各封地里算头一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来是夸还是单纯的陈述。
沈晚棠站在他旁边没接话，看着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他偏头看了沈晚棠一眼，“你家庄子上的冬小麦，长势不错。”
马车沿着官道往平远镇方向走了，车轮碾过碎石子，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
沈晚棠站在庄子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最后在官道拐弯的地方消失了。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刘老头蹲着的那块地时停了一下，“麦子长得好吗？”
刘老头从地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好着呢，今年没赶上冻，根扎得深。明年返青的时候要是雨水跟上，一亩地能收比今年再多两成。”
沈晚棠点了点头，继续往回走。
回到侯府的时候沈继业正坐在堂屋里，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松下来的表情。
“他说粮仓够大存粮也够，这是不是就算过了？”
“过了，他后面那句话不是在夸咱们，是说他查完了，没问题，回去交差就行了。”
沈继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沈明礼正在书房里把那些账册重新收回柜子里，一本一本地码好，沈晚怡坐在旁边帮他递册子，两人都不说话，但动作配合得很默契。
沈晚棠从书房门口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穿过二进院往自己院子走。
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石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枯叶，风一吹就簌簌地滚到桌边去。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的天。秋末的天空蓝得发白，云不多，稀稀拉拉地挂在高处，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细线。
花脸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蹲下来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尖，花脸没有躲，但也没有蹭她，就那么蹲在那儿，尾巴在地上慢慢扫着。
没过几天，小周来了，骑着那匹灰马从边关一路跑到青石镇。
他进门的时候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先在前院站了一下，看见沈晚棠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把一封信递到她手上，“沈姑娘，将军让我送来的，说您上次托他问的事有回音了。”
沈晚棠接过信拆开，信纸上是萧景呈的字迹，还是那副力透纸背的劲头。
“京城那边我让人打听了，北境税制复查的事是户部按例发的文，没有人在背后推动。李记粮铺也没有在京城走动的关系，你收到的那封匿名信有可能是有人在平远镇本地听到了风声，提前把消息递给你，但递消息的人不一定是冲着害你来的。”
沈晚棠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站在前院廊下想了一会儿。
刘县丞确实不知道这封信的来路，但这封信的内容和时机都对得上复查的进程，说明写信的人至少消息灵通，但既然他不愿意露面，她也就不用急着去翻他的底。
她抬头看了小周一眼，“你回去跟将军说，信我看过了，让他不用再查这事了。另外边关那边今年冬天要是缺炭，让人来青石镇拉一车走，庄子上今年烧了不少柴，多出来的炭堆在库房里没人用。”
小周应了一声，没有多做停留，翻身上马沿来路回去了。
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沈晚棠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院子，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沈继业正站在石桌旁边跟赵三说话，说的好像是庄子上的事，两人的声音都不大。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每天早上的扫帚声、锅铲声、驴车出村的声音陆续响起，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院子里的光从灰白变成浅金，铺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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