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个布包，里头装着这个月的工资，他在那儿站了有半分钟，把数字在脑子里翻了第三遍。
修缮的花费，赵师傅报了个大概光材料就得小一千，人工另算，加上之前杨兵垫的搬家费、丁叔的吃用、零零碎碎的开销，窟窿越来越大。
他把布包往兜里一揣，转身往杨兵家蹬。
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院门虚掩着，江城推门进去，杨兵正在堂屋翻一本厚册子，搪瓷杯搁在手边，茶水凉了没动过。
“姐夫。”
杨兵抬头，把册子合上。
江城站在桌对面，没坐，两只手从兜里掏出来又揣回去，反复了两次，那张脸绷着，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压得低。
“我想跟您借点钱。”
杨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多少？”
“祖宅那边……赵师傅说材料钱还差不少，加上人工，我手里的不够，我攒了很久，也就五百。”
杨兵拿眼扫了那布包一下，“差多少？”
“少说还得一千，我寻思……先借着，等发了工资慢慢还。”
杨兵没吭声，他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抽屉拉开的声响传出来，窸窸窣窣的，不到半分钟人就出来了。
手里捏着一沓钱，用皮筋箍着，往桌上一搁。
“三千。”
江城的眼睛直了，“姐夫，我……”
“拿着，修缮是个大头，后头还有添置家具、通水通电，零碎的口子多着呢。五百块堵不住。”
江城的手悬在半空，五根指头缩了又伸，三千块，他一年的工资都不到这个数。
“不够再来找我。”
杨兵端起搪瓷杯抿了口凉茶，目光落在江城脸上，“别跟我客气。”
江城的牙关咬了两秒，把钱拿起来，“姐夫，我一定还……”
“行了，进来，有正事跟你说。”
江城愣了一拍。
正事？
他把钱揣好，跟着杨兵进了里屋，江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里头了，手里绞着条帕子，看见江城进来，朝他点了下头。
门从里头带上了。
屋里就三个人。
杨兵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叩了两下桌面，开口了。
“江城，有件事一直没跟你细说。今天人齐了，讲清楚。”
江城在椅子上坐下来，脊背绷直。
“奶奶留下的东西，一处在城外。我之前已经全取出来了，六百根大黄鱼。另外还有一些文物。”
江城的脑子嗡了一声。
六百根，大黄鱼。
他张了嘴，六百根大黄鱼那是多少钱？他算不出来，但那个数字的重量压得他喘不上气。
杨兵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用蓝布包着，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你们江家的族谱。”
杨兵把族谱递到江城面前。
江城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那层蓝布的瞬间，整个人僵了。
那触感干燥、粗糙，带着一股子年深日久的气息，他把族谱接过来，捧在膝盖上，手指摸着封面上那个模糊的江字，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收好，这东西比金子值钱。”
江城把族谱往怀里收了收，杨兵往后一靠，把话接着往下搁。
“井里的东西猜测应该也是黄金。但具体多少、什么形制，得下去才知道。”
他把目光搁在江城脸上，语气顿了一拍，“先别动。”
江城的嘴动了一下。
“暂时不缺钱，没必要冒险，那口井现在被赵师傅的人盖着呢，等以后真有需要了再说。”
江城咽了口唾沫，点了下头。
安静了两秒。
江城垂下头，把族谱在膝盖上攥了攥，喉咙里闷出一个字，“……成。”
屋里安静了几秒。
江城把头抬起来，那双眼里的红还没退，但神色已经从激动转成了另一种东西心里头翻涌的那股子热，压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把话题岔开了。
“姐夫，祖宅修缮的时候……会不会挖出别的东西来？”
这话问得不算突兀，院子翻新，地砖要起、墙根要刨，万一底下还埋着什么
杨兵摇了下头，“不会。”
江城看着他。
“如果祖宅里还藏着别的，你奶奶不可能不告诉你们。”
杨兵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桌沿上，“她既然只提了城外和水井两处，那就只有这两处。”
他顿了一拍，又加了一句。
“再说了，丁叔这段时间一直盯着修缮，赵师傅的人刨了地、起了砖，动静不小。真有东西，丁叔早发现了。”
江城想了想，点了下头。
说的是，奶奶那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既然只交代了两处，就不会有第三处。
江城出了院门，心中一阵感慨，好在，一切都在变好。
街面上这段时间动静不少，往年见不着的东西自留地的菜、手绣鞋垫、旧书旧衣裳，开始零星冒出来，盘踞在胡同口和菜市口附近。
摊子都极小气，天一黑就收，卖东西的人眼睛老往两头瞟，跟做贼似的。
但变化已经在了。
三天后，周大海带着赵铁柱和孙志刚准点进了院门。
三人挤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捧着江娆端来的热茶，眼睛都亮着，这半年多，他们替杨兵在城里各处盯四合院的买卖消息，跑了不少路，消息也摸得七七八八了，周大海腰板坐得板正，茶碗捧在手里没喝，等着。
杨兵把腿搭着，开了口。
“四合院那边先搁一搁。我给你们重新安排个事。”
三人竖着耳朵。
“收破烂。”
茶碗没从周大海手里滑出去，但险了险了，他把碗往桌上搁，拿眼把杨兵打量了一遍，想确认这不是在开玩笑，“收……破烂？”
“废铁、废铜、废纸、旧酒瓶子，每人买辆三轮车，走街串巷去收，收回来卖给废品站。”
赵铁柱的脸皱了起来，“这能挣着钱？”
“你觉得挣不着？”
赵铁柱把话顿住了，那脸上写着我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玄。
“废铁供销社回收，废铜更值钱，废纸厂子里要。”
杨兵把话搁得稳，“现在各地工厂原材料都缺，废品站是正规买卖，卖了就拿钱，没什么风险。”
孙志刚一直低着头蹭茶碗沿，这会儿抬了头，“万一人家不卖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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