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跟顾尘收拾完就回到安乐县。
回到他们的家。
顾尘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了一个多月的院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里还攥着门板的边沿。
院子跟走之前一样，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最高的枝丫上。
石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颜色从青灰变成了灰白，像是被风吹了一层细土。
墙角那根木架还靠墙立着，是他走之前扶起来的。
他站在门槛外面看了好几息，然后才迈步跨了进去。
他走得很慢，脚踩在院子里那块青石板上，停了一下才又迈一步。
走到石榴树底下他停住，伸出手去摸树干。
树皮还是那样粗糙，纹路一道一道的，他的手指从下往上划过去，在树干最粗的地方停住了。
“还活着。“他说。
劫后余生，他们又何尝不是。
常悦跟进来把门带上，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走近，看着他摸树干的动作，他的手指停在一条粗枝分叉的地方，那儿冒出了几个细小的芽苞，浅绿色的，小得像针尖戳出来的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春天会重新发芽的。“她说。
顾尘笑了笑，“真好。”
他收回手，往灶房走去。
灶房的门半开着，他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
灶台上也落了灰，薄薄一层，但摸上去沙沙的。
碗筷还堆在水盆里，水已经干了，碗沿结了一圈白白的水垢印子，手摸上去涩涩的。
可见顾尘当时被抓的时候情况有多紧急。
顾尘站在灶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堆碗，看了好一会儿。
常悦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先烧壶水吧。“
“嗯。“
她揭开米缸盖子看了一眼，缸底还剩一点米，她用手捻了一下，米粒没有发霉，但有些潮了，捏碎之后剩下一半硬的。
“米还勉强能吃。“她给出结论。
顾尘点了点头，蹲下来拢柴点火。
灶膛里的灰还是之前留下的，冷透了，他把灰拨到一边，塞了干草进去，划了两下火石，好几下才点着。
常悦看着他动作都不比以往熟，心里有些发酸。
火苗从干草尖上窜起来，他小心地拢着，把细柴一根一根架上去，柴枝冒了一小会儿烟，慢慢烧起来，火苗舔了两下柴枝，彻底旺了。
他蹲在灶膛前面没有站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
常悦在灶台旁边站着，看着他，忍不住想他在想什么。
她把锅盖揭开，往锅里倒了一瓢水。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
“你刚刚在看火的时候一定在想什么。“
顾尘把拨火棍放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的眼睫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点点金黄色的边，细密的。
他开口了：“就是想到……小时候我娘也这样生火，她蹲在这儿，我蹲在旁边看，有时候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她会哼一首歌。“
“什么歌？“
“不知道名字，也没有词，就是嗯嗯地哼。”顾尘笑了，“我娘哼得也不好听，她只是爱哼。“
“调子是怎么样的？“
顾尘想了想，轻轻哼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几个音散开来又接上，像是某段旋律的碎片。他哼了几下停住了，又哼了几下：“不记得，太久远了……“
沉默在空间里蔓延。
“后来呢？你从没跟我提起过你的爹娘。“
顾尘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火把一根柴枝烧断了一截，发出轻轻的毕剥声，溅起一小串火星子。
他说：“我七岁那年冬天，她病了，一直在咳嗽，咳得厉害，都没有力气哼歌。“
常悦没有接话。
古代一场病往往能要命，尤其是穷苦老百姓。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她觉得顾尘需要把这些说出来，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你娘走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
一阵难言的沉默。
“在。“顾尘艰难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她躺在床上，手指动了一下，想摸我的头，但是抬了一半就没力气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一些，锅底开始冒细小的泡，水还没开，但已经有些热气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了。
常悦深吸一口气：“那你爹呢？“
“我爹是个木匠。“顾尘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他的手跟我娘一样，也粗，全是茧子，是拿刨子磨出来的，他会做很多活计，椅子柜子箱子都会，用剩的料头也不扔，一小块一小块攒着，攒一堆堆在墙角。“
“伯父的手肯定很巧，他有没有给你做过什么？“
“好多，我最喜欢的是一把小木剑。“顾尘把右手伸出来翻了一下掌心，低头看着，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是用废料削的，削了好几天，晚上吃完饭他就坐在院子里削，刀片刮着木头，沙沙沙的，很好听。”顾尘说着闭上眼睛，“他削完就会拿砂纸磨，磨得滑滑的再给我。“
他停了一下，“但是那剑后来断了，被我磕在石头上断成两截，他没骂我，又给我削了一把，第二把比第一把更好看，但我还是最喜欢第一把。“
“那把剑还在吗？“
“逃荒的时候什么也顾不上了，没带出来“顾尘放下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我努力学了这门手艺，但……我从没有做过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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