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田庄在雾影后安静得像一处寻常农庄。
“将今日所见,封入镇邪司密档。”
“暂不上报全貌。”
黑衣人一怔:“司使,陛下那边……”
谢玄夜淡声道:“我自会回禀。”
“此事已经牵涉钦天监监正所言浩劫。”
“在查明之前,不许走漏半个字。”
黑衣人立刻垂首。
“是。”
……
荒野尽头,北狄王庭的黑色旌旗在夜风里翻卷。
闻齐被带进王帐时,身上的大胤官袍早已换下。
他披着一件北狄人的灰色旧袍,鬓发凌乱,脸色灰败。
一路逃亡,他不知换了多少匹马,手背被风沙刮出细细血痕,再没有从前在兵部时那副谨慎清正的模样。
帐中炭火烧得很旺。
可闻齐一踏进去,仍觉得背脊发寒。
王帐正中,坐着一个披着白狐裘的年轻男人。
他眉目生得极冷,肤色几近苍白,指尖捏着一枚黑玉棋子,正慢条斯理地落在案上的舆图边缘。
北狄二皇子,赫连归寒。
闻齐双膝一软,重重跪下。
“殿下。”
赫连归寒没有立刻看他。
“江家军没有全军覆没,江淮川也没死。”
闻齐额角冷汗瞬间渗了出来。
“布防图、粮道、驿站、换防时辰,臣都已提前送出……”
“本滴水不漏,但皇帝突然查到臣身上……”
“江淮川本该被困死……”
赫连归寒抬头。
“本该?”
闻齐伏得更低。
“是大胤皇帝听信了忠伯侯府庶女吴灵的预言……”
“那个女婴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臣的名字,在皇帝面前说臣是内奸……”
“皇帝连夜给江淮川下了密旨改变战术……”
“若非如此,臣绝不会暴露得这样快。”
赫连归寒垂眸,眼中多了几分兴致。
“能吐预言的女婴?有意思。”
闻齐见他没有立刻发怒,心里稍稍松了半口气,忙继续道:“此女确有异处。”
“她尚在襁褓,话都说不全,却能说出许多常人不知道的事。”
“若能为殿下所用,或许……”
“她若真能为我所用,你还能活着逃到这里?”
赫连归寒淡淡打断他。
闻齐脸色一白。
帐中瞬间死寂。
“本王想知道,江淮川已经入了死局,即便是得了皇帝密旨,也不过是知道自己被困。”
“他凭什么活?”
“听说他有神器啊,我北狄悍将一瞬就被击飞了。”
闻齐呼吸一窒。
赫连归寒没有再看他,只侧过脸,问帐中另一人。
“四皇子那边,可有信来?”
角落里,一个黑衣北狄密探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封薄薄密信。
赫连归寒接过信,展开看了几行。
闻齐跪在下首,心口猛地一跳。
四皇子……
怪不得自己能逃得出来……
闻齐后背冷汗一点点渗出来。
赫连归寒看完密信,神色却没有多少波动,只是将信纸慢慢折起。
他淡淡道:“大胤皇帝满城搜捕你,却不会想到,真正放你出京的人,是他的儿子。”
“四皇子说,忠伯侯府不止一个女婴有异。”
“江淮川突围时的那面镜子,是忠伯侯府嫡女给的。”
闻齐猛地抬头。
“忠伯侯府嫡女?可,盛京传言她是怪胎……”
“是属下失职……”
赫连归寒轻笑,将信纸递到烛火旁,看着火舌一点点舔上纸角。
“大胤的天机,倒都挤进了一个小小侯府。”
信纸在火中化为灰烬,赫连归寒淡淡道。
“闻齐,你已经回不去盛京了。”
闻齐身子一僵,忙道:“臣还有用!臣在盛京尚有旧线!还有兵部里……”
“交出来。”
赫连归寒打断他。
“你这枚棋子已经废了。”
“废棋想活,便要证明自己还有别的用处。”
闻齐脸色惨白:“臣明白。”
“臣在盛京尚有三条线。”
“一条在城北香料铺,一条在边关商队,还有一条……恰好能接上四皇子府……”
赫连归寒眼底的寒意终于散去了一些。
“很好。”
闻齐刚要松一口气,便听他又道:“若这三条线再废,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闻齐浑身一颤,咬牙叩首。
“臣遵命……”
赫连归寒没有再看他。只淡淡道:“拖下去。”
闻齐猛地抬头,脸色骤白:“殿下……”
下一瞬,两名北狄侍卫已经上前,将他拖了出去。
帐帘落下前,闻齐听见赫连归寒最后一句话。
“别让他死,够写旧线名单便成。”
闻齐瞳孔骤缩,浑身血都凉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暴露的那一刻开始,就无法全须全尾地活着。
帐外寒风如刀,刮得人生疼。
闻齐被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息,便有人一脚踩上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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