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拙听到周翊光死讯后不久,辛成京也到了同州。
他奉诏入京为太尉,车驾从河东南下,经同州入长安。朝廷给足了体面,仪仗、宣慰、州县迎送,一样不少。看上去不像夺镇,倒像老臣荣归。
李守拙亲自出城见他。
辛成京鬓发半白,脸上已有老态,脊背却仍挺得很直。
仲春风起,河东旧将列在车马两侧,无人敢近前。
辛成京道:“银州那一仗,你打得稳。”
李守拙道:“晚辈只是断银州南路,不敢称打。”
“知道不攻城,已经算稳。”辛成京看了他一眼,“河东从北面压,渭北若再强攻银州,便是替城中朔方旧军逼出一条死路。你只断南路,既让他们知道退路已失,也没把自己套进攻城的烂仗里。你父亲若泉下有知,见你而立之年便已站到他当年的位置上,也会欣慰。”
李守拙没有接话。
辛成京又道:“不过你父亲若在,也会这样打。李怀让不是莽夫。同华近京,潼关在侧,向前一步容易,退半步难。他在时便不喜欢老夫,却一样会防朔方。”
李守拙抬眼:“辛公如今仍觉得宁王该防?”
“该防。”辛成京答得毫不迟疑,“独孤云倚回鹘太深。回鹘索赏、争粮、扰马路,哪一样不是祸根?边镇借外兵,初时借的是刀,借得久了,刀柄便落到别人手里,后来独孤云也确实反了。”
他说这句话时只有一个老边帅近乎固执的冷硬:“老夫当初疑他,并没有疑错。”
李守拙道:“既没有疑错,辛公为何还要与我说这些?”
辛成京看了他片刻:“河东防朔方,是边镇之争。程元振拿河东的疑心去御前写召戎、写异志,是另一回事。”
李守拙道:“辛公当时不知道?”
辛成京没有立即回答,远处仪仗上的旌旗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过了片刻,他道:“知道一半。”
“哪一半?”
“知道程元振要用。”辛成京道,“不知道他会用到哪一步。”
李守拙看着他。“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辛成京语气很平,“但没有大到能让老夫清白。”
李守拙沉默下来。
辛成京继续道:“老夫疑朔方是真。想借银州之功压住旧表也是真。郭怀恩是河东的人。他会揣摩老夫的意思,会往灵州探,会替河东问朔方究竟在做什么,老夫并非全无所知。至于他对曹敬说过什么,曹敬后来怎么死,老夫没有证据,也不准备在这里替自己编一句干净话。”
李守拙道:“太原表却写得很干净。”
辛成京笑了一声:“奏表当然要干净,难道老夫要在表里写,郭怀恩虽未奉明令,却确实揣摩过节度使的心意?还是写,老夫明知程元振的路脏,却因为他能把话递进宫中,仍与他往来?”
李守拙眼神沉了下来:“辛公与程元振往来,只是为了河东?”
“不全是。”辛成京看向长安方向,“我的女儿在宫里,老夫远在太原,宫墙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未必能在事发前得到消息。程元振掌北衙,知道圣人疑谁,也知道哪一日宫门内外换了人。老夫不喜欢他,可想护住丽妃和秦王,总要留一条能往宫里递话、也能从宫里听话的路。”
他说得没有半分遮掩。
“程元振要河东在外朝替他说一句边事,老夫要他在宫里替辛家留一双眼睛,各取所需罢了。”
李守拙道:“所以辛公接了他的刀。”
“接了。”
“知道是脏刀?”
“知道。”辛成京转头看他,“守拙,你不必替老夫找理由,奉天在打,独孤阳在前,银州确实有可取之机。程元振想借这场仗重新压朔方,老夫也想借这场仗替河东立功,替丽妃和秦王添一层分量,那一刀,老夫自己也想砍。”
驿道旁安静得厉害。
李守拙道:“现在为何又要把刀柄推回去?”
辛成京没有否认:“因为老夫输了。”
他已经交出河东,再入长安,虽是太尉,却再也不是坐镇太原、握北门兵马的辛成京。
“周翊光死了,郭怀恩也活不了多久,若老夫再不说一句,程元振很快便会把所有旧账都推给这两个死人,对老夫而言,那未必是最坏的结果。”
辛成京淡淡道:“但就这么放过他,太便宜他了。”
李守拙看着他:“辛公想让我替你对付程元振?”
“你不是替老夫,你父亲的账,本来就在他那里。老夫今日说的话,没有录事,没有押字,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你证明。你若拿这几句话直接写进奏疏,只会让人说你为父报仇,攀咬国公与河东旧帅。”
“那辛公为何还要说?”
“因为程元振如今正忙着把旧账往死人身上推。”辛成京道,“你若还想查李怀让,便趁那些账尚未全被烧干净,再晚一些,御史台能找到的,恐怕便只剩周翊光那颗悬在皇城南街的头。”
李守拙眼底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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