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后,浩浩荡荡一行人到了滇东一个小镇,名唤那孟。
镇上的文昌宫,被改作了临时行馆。孙可望到镇上第一件事,不是安顿兵马,是让人把那偏殿打扫出来,摆上几案。
“今日不谈军务。备两壶好茶。孤和许姑娘,说说书。”
孟君迷茫了几天的精神一振。
“咱们从能不能默,默多少说起。”孙可望拍拍桌上的一叠纸。
孟君看了一眼,是卷书目。
他指尖在纸上点了点:“这些,是孤眼下要用的。你从哪本开始?”
“将军要哪本,我便先默哪本。”她说。
孙可望没答反问:“许家的《大明会典》是万历本的全本精校本?”
孟君点头:“是万历四年张居正阁老主持重修,万历十五年刊行天下那一版,我父亲用了三年校勘完好的全本。”
孙可望追问:“全套?”
“二百二十八卷。”
“甚好,甚好。”
孙可望这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之喜。
“原以为又是残损讹误的残卷,孤治下这一片,根本凑不齐一部全帙。‘活书库’果然名不虚传!”
孟君摇头自谦:“不过死记硬背罢了。将军是要晚辈默《大明会典》吗?”
孙可望点头:“对,先默《大明会典》。百司职掌、仪制、赋役,都在这书里。”
孟君心中微动。官制田赋,是给衙门里那些师爷用的;盐铁税则,是给剥隘那样的税关用的;兵制沿革,是给将官们用的。每一本,都有一个衙门在等着它。
“会典原书约两百万字。将军要的快,我便先默赋役、官制、兵制几门;要全,得容我慢慢校,一年半载未必能毕。”
孙可望点头:“这是两百余卷的宏篇,总不能让你抄一辈子。慢慢来,先默紧要的。以后若是大西军打回北边,说不定能找到其他卷,你也省点事。”
“好。”
如此鸿鹄之志,孟君岂有不应好的。
孙可望又道:“《大明一统志》和各省《通志》舆地,孤也需要。”
孟君了然,这些书是记载山川形便、土司辖界、粮道驿路的。
孙可望往椅背上一靠:“就先默这些。眼下云南最急的,是把赋税收上来、把路修通、把兵练齐。你默的这几本,正好都是派得上用场的。”
孟君听着,慢慢点头。
他说得都对。乱世里,能有人把书里的规矩重新立起来,让衙门有章可循,让百姓少受一层盘剥,这是好事。
她甚至觉得,父亲若在世,也会赞成。
但有一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她还是说了出来:“若将军允许,我想将刚才说的那些书默完后,默《农桑辑要》《齐民要术》《王祯农书》这几部。云南山多田少,耕作之法和中原不同,这些书里的法子,未必全能用,但总能挑出些合用的。
孙可望点了点头:“好。农书是根本。还有呢?”
“医书。《伤寒论》《金匮要略》《本草纲目》。乱世里疫病多,医书能救人。”
“可。”
“这些书默出来后,除了存王府、存书院、送各府衙门,能不能……也印一些,卖给民间?”
孙可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卖给民间?”
“是。”
孟君正色道:“书是用来读的。要只存在官府和书院里,读的人终究有限。要是能印一些,平价卖给民间,让更多的人能读到和用到,也是将军的利民之举。”
“哦?孤竟想不到许姑娘竟有如此心胸。”孙可望语气淡淡,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孟君只能斟酌着措辞,缓缓道:“我在郁江边上见过一个村子,春瘟一起,全村人烧符纸喝符水。其实治春瘟的办法,书里都有。但书在藏书楼里,很多人没机会读到。”
孙可望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说:“你说的有道理。不过……”
他故意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不过眼下,云南的衙门连自己的规矩都没立起来,先顾哪头,得有个先后。等律例这些定下了,再谈别的。”
“这事到此为止”的意思很明白,孟君听出来了。
他是平东王,自己只是个寄人篱下的逃难女子,应该识时务,点头应下。但她担心此时不把话说分明,到时更没机会说。
她想了想,指着纸张上的卷书目,说道:“将军排的这顺序,我瞧着有个讲究。会典在前,舆地在后,兵事列在其中,农桑医药,都排在了很后面。”
孙可望道:“国之政务,纲目有先后。会典是纲,其余是目。”
“但将军忘了,纲是百姓撑起来的。将军说‘治天下靠书’,但要是这书治的是衙门,不治田亩,那这天下,治的是将军一个人的天下。”
此话过于僭越,且大胆。
一旁的韦水就差把“尔敢”二字写在脸上。
孙可望却是一点也不恼,语气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讨教的虚心:
“许姑娘,孤认你是个读过书的人。你跟孤说说,你以为,书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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