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遥站在基金会大厅的玻璃幕墙前,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A4大小,打印的,没抬头,没落款,只有一行字:
“从今天起,所有项目以0713命名。不再使用任何个人名义。”
他身后,三个人站着没动。行政主管低头看手机,财务总监在整理袖口的线头,实习生抱着一叠新LOGO样本,犹豫着要不要递过来。
新LOGO是一颗橡果,内嵌七道光纹。没有“知遥”,没有“沈”。连基金会的英文缩写都去掉了。原来那枚银色徽章,现在成了纯白底色上的一粒坚果,像被风吹落在地,没人捡。
“明天发公告。”陆知遥说。
没人应声。他转身,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口袋里还有半块巧克力,是早上实习生塞的,说“压压惊”。他没吃,现在巧克力化了,黏在布料上,一动就蹭到肋骨。
他走回办公室,门没关。桌上那台老扫描仪还亮着红灯,像没睡醒的眼睛。他坐下来,没开灯。窗外天阴着,云低得压在楼顶,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角那杯水晃了晃,留下一圈浅印,比昨天深了点。
抽屉没锁。他拉开,七封信还在,背面的橡树根系,还是那么轻,像怕压坏纸。他没拆,把它们重新排好,按邮戳顺序,从南到北。最底下那封,邮戳是冰岛,日期是上周三。
他盯着看了五秒,合上抽屉。
电脑屏幕还亮着,后台登录界面,密码框里是上次输过的字符,没改。他没点进去。光之计划的后台,七百个孩子每月寄信,七百个“0713”在系统里静静躺着,像七百颗没被点亮的灯。
他起身,去茶水间倒水。饮水机嗡嗡响,水滴落进杯底,慢得像钟摆。他没等满,就关了。水只到杯沿下两厘米。他端着杯子回办公室,没喝,放在桌角。杯底有道细裂纹,是去年摔过一次,没扔。
下午三点,行政主管敲门,说董事会要求开个会,讨论“品牌重塑的法律风险”。
“不开了。”陆知遥说。
“可他们说……”
“我说不开了。”
主管站在门口,没走,也没走远。他盯着陆知遥的袖口——那里有块灰,像被什么蹭过,不是灰尘,是旧布料掉的纤维。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新LOGO的印刷合同,还签吗?”
“签。”
“那……”
“你走吧。”
门关上了。门栓有点松,关的时候响了一声,像有人在远处咳嗽。
陆知遥没动。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第七年的教育点登记册。墨水褪了,字还硬。他翻到第43页,上面写着:
“陆知遥,7岁,福利院,2012年7月13日入院。监护人:沈霁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用铅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一棵橡树。根部,刻了0713。
画完,他把笔放回笔筒。笔筒里有七支铅笔,都削得一样短,笔尖钝了,没人再用。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灰白的棉布边角,还挂着那截没剪干净的线头,风一吹,轻轻晃。
他没关窗。
晚上七点,他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巴黎的邮箱,地址他记得,蒙马特街23号,B-7。标题是空的,附件是一个视频,1分27秒。
他点开。
画面是室内,光线暗。一架老钢琴,琴盖半开。一个男人坐在琴凳上,没穿外套,袖口磨得发亮,左手小指有疤。他弹的是《不敢说爱的人》,弹到第三段,左手小指多按了一个音——G#,不是谱子上的G。
那音不准,尖,像指甲刮玻璃。
他弹了三遍,每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第三遍,他没再继续。手指悬在半空,没落。他抬头,看向镜头。
镜头没对准脸。只拍到后颈,和一小截锁骨。他没说话。过了十秒,他合上琴盖。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视频结束。
陆知遥没关屏幕。他坐在那儿,盯着黑屏,像在等它再亮起来。
窗外,风大了。吹得走廊尽头的风铃响了一声,又一声。他没去关窗。
第二天早上,他去基金会档案室。门还是没锁,钥匙插在锁眼里。他拉开最下层柜子,七十二封空白信还在,每封右下角,都画着一棵橡树。
他没动。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旧柜子前。柜子最上层,有个铁盒,没锁。他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全是福利院的孩子,七岁左右,穿灰衣服,坐台阶,捧书,低头,笑得不自然。
他翻到最后一页。
照片上,七岁的小陆知遥坐在福利院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诗集,封面缺了角。身后,一个男人的背影,正轻轻放下一杯热牛奶。牛奶杯是白瓷的,有裂纹,边缘还沾着一点糖渍。
照片背面,字迹很淡,像用铅笔写的,又像被水洇过:
“我不需要你原谅我。我只希望,你终于敢,不靠我的名字,活成你自己。”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铁盒。铁盒一角,有道划痕,是去年他摔的,没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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